谢清辞下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车驶过长安街,街边的铺子次第亮起灯笼,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映在车帷上,明明灭灭。
她靠在车壁上目光掠过车窗外的街景,看到了一家老字号糖果铺子。
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甘旨斋”三个字。铺子里灯火通明,伙计正将一屉新做的糖往柜台上搬。
她认得这家铺子。姑姑谢岫爱吃甜食,年节时,总会差人买一些。谢清辞倒是不怎么吃甜的,只是偶尔路过时会多看两眼。
“老孙,停一下。”
车夫老孙头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路边。谢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主君?”
谢清辞掀开车帷。她没有让谢敬去跑腿,自己下了车,伙计眼尖,见她穿的官服,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柜台前,一溜儿青瓷长盘里盛着的各色糖果,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她指了指玫瑰松仁糖,糖块切得方正,琥珀色的糖衣里嵌着松仁和玫瑰花瓣,被灯火一照,透出诱人的色泽。
她听沈知微提过,他小时候最爱吃祖母做的玫瑰松仁糖。松仁炒得焦香,玫瑰酱是自己腌的,再把糖熬得稠稠的。后来到真定府读书,便再没吃过了。
“这个,称两包。”
伙计麻利地称了两包,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扎了一截麻绳。
她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糖刚切好的微微温热,玫瑰的香气透过纸渗出来,混着松仁的焦香,甜丝丝地绕在指尖。
她将糖包揣进袖中,上了马车。
晚饭后,她照例往书房走去。走到廊下时,透过半掩的窗扉,正看见沈知微坐在书案前,手捧着书看得入神。灯火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润的轮廓,眉骨线条清朗而舒展,手指正极小心的慢慢翻页。
她推门进去。
沈知微眼睛微微一亮意,连忙起身。谢清辞摆了摆手,将袖中的油纸包放在了一旁。
“路过甘旨斋,顺手带的。”
她看了眼沈知微放在桌上的书,竟然是一本《论语》。书皮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
“怎么在看《论语》?”她有些好奇。
“这书是我祖父留给我的。”沈知微正在拆那包糖,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道。
那方油纸包已经展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糖块,正是他曾经提到过的玫瑰松仁糖。沈知微拈了一块放在嘴里,就是这个又香又甜的味道!沈知微忍不住眼睛亮亮的看向谢清辞,腮帮子还鼓着。
真是好哄,谢清辞看着那双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一边接过了沈知微递来的论语,轻轻翻开了扉页,扉页上竖着写了两行字,笔画端正,墨色已经淡了。
“送大牛。好好识字,将来做个明白人。”
那墨迹很旧了,旧得边缘微微洇开,像是被手指摩挲过许多许多次。字迹却依旧端端正正,转折处带着几分凌厉,不藏锋,不收势,像一把刀直直劈出去。
她认得这笔字。
祖父的书房里存着父亲留下的东西,其中就有一本手抄的兵书,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拿手指去描每个字的笔画。
谢清辞眼睛微眯,像一柄剑,带着凌然杀意,从鞘中霍然拔出,直直刺进沈知微的眉心。
沈知微居然没有惊慌,只是直视着谢清辞的眼睛。像一株青竹,风扑面而来,竹叶簌簌地响,竹竿却八风不动。
“我祖父从军时并不识字。是他的上官亲自教的他。这本《论语》祖父一直带在身边。回乡以后,又用它教我父亲认字。父亲又用它教我。”
谢清辞耐着性子和他互相出言试探。
“你祖父是个有福气的人。上官肯这样教他,是拿他当自己人。”
沈知微姿态从容的回道:“祖父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便是他了。只是祖父从不提这位上官的名字。我父亲问过,他只说,不必知道名字,记住他对咱家有大恩就行了。”
他依旧没有移开眼睛,直直的看向谢清辞的眼底:“不过,祖父临终前,告诉了我恩人的名讳。”
平日里那个在她面前,总是端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沈知微,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谢清辞没想到这个温润如玉的小书生,还有这样一面。不露声色藏着这样一个秘密,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把底牌亮出来。
此刻正安静地望着她,像是在说。先生,现在轮到你了。
谢清辞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她歪着头,打量着沈知微,平日里只觉得他好看,倒没想过这好看底下还藏着爪子。终日打雁,居然让雁啄了眼,真是美色误人呐。
她伸手拈了一枚玫瑰松仁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的下颌一扬。
“小白兔原来也会挠人呐。”
沈知微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方才强端起来的架势,瞬间破了功。
谢清辞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意,将那包玫瑰松仁糖往沈知微面前推了推。
“那我可要好好逼问逼问你了,说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知微低着头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含着糖,像是怕一松开,就有什么不该说的话会自己跑出来。
谢清辞也不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的斟酌着说道。
“那日在文会的宴席上,听人说起先生的姑姑,讳岫。我便多留了一份心。后来悄悄打听了一下先生的其他长辈。打听到了先生的父亲讳峥。”
说完,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任凭你如何逼问,我一个字也不会多说的架势。
方才那个不落下风的沈知微不见了,坐在她面前的,又是一只塞了满嘴糖的害羞小兔子。可她现在知道了,这兔子底下藏着爪子呢。
本来该沉重的心情,莫名其妙变得微妙起来,似乎那些血海深仇都没有那么沉重了。但她语气里的玩味还是收了几分。
“你祖父肯定是嘱托了你什么吧。他曾是我父亲帐下的亲兵。我父亲战死同年,你祖父卸甲归乡。”
沈知微猛然抬头望向她,目光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讶异。思量了片刻,他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您都去查过了,既然是先生自己发现的……那我也不瞒着您了。”
“祖父去世前,只告诉了我恩人讳峥,也没说姓氏。他不许为我主动去找,要等恩人的后人找到我,才能把东西交出去。”
他说完,眨巴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她的裁断,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谢清辞又有点觉得,上当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她看见了这只小白兔爪子不大,但够利。
她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叩:“东西呢。”
沈知微转头抱着布包走了过来,里面包着一只檀木锦盒,边角包着银,锁扣已生了暗色的锈。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把匕首。
那不是寻常的匕首。牛皮鞘上錾着云雷纹,密密麻麻地绕着鞘身。鞘口处镶着一圈细碎的宝石,护手是银鎏金的,錾着如意云头,虽已旧了,那金仍旧沉甸甸地亮着。刀柄末端嵌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碧玺。
沈知微双手托着匕首,递到谢清辞面前。
“祖父说等您找到我的时候,交给您看了,自然明白。”
谢清辞接过那把匕首。云雷纹镶嵌石榴红宝石,银鎏金护手。这是藩王府邸才能有的东西。亲王用度,尚红尚金,连贴身兵器都要錾上云雷,那是天家才能用的纹样。
她蓦然悲凉的笑了起来,肩膀发抖的站不稳,内心的悲愤无法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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