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滤去了烈日锋芒,浅浅一层柔光落进私人拍卖行的玻璃窗里。
不是业内声势浩大的顶奢盛典,没有喧宾夺主的闪光灯,也没有簇拥的媒体人流,受邀者都是圈内深耕多年的资深藏家,人数精简,氛围也相对沉静。
很适合京妙仪来旁观学习。
虞砚辞陪她坐在后排最隐蔽的客座,位置偏安一隅,视野却恰好囊括全场。
入座时,他便低声叮嘱过她,不必拘谨,只管静心看,用心记,无需在意旁人目光。
京妙仪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郑重和期待,整场空间静谧无声,羊毛地毯吸纳了所有细碎脚步,原木展柜衬着一件件中古器物,温润而雅致。
直到台前的帷幕轻扬,AIIie缓步走出...
“!”
她不是百德的专属拍卖官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华丽张扬的妆容,一身利落米白西装,身姿挺括舒展,气质从容恬淡,似乎完美承袭了所有专业风骨,却又自成一派温柔笃定的风格。
不同于大众印象里的热烈高调,AIIie的节奏极缓、极稳。
她的声线清润通透,中英双语切换自然丝滑,不疾不徐,不刻意抬升语调煽动氛围,却能精准掌控全场节奏。
一双眼眸沉而锐利,可观六路,兼顾所有信号,分毫不错漏。
且就如虞砚辞所说的,每一件拍品,她都熟稔于心。
寥寥数语,便能精准点出器物的源流脉络、品相细节以及传世痕迹,不堆砌冗余辞藻,也不故意夸大其价值,字字专业,句句稳妥。
竞价平缓时,她不催促造势,只以松弛的气场稳住氛围,而竞价小幅拉锯时,她亦不偏不倚,手势克制优雅,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落槌的一瞬更是干净利落,一声轻响,清越沉稳,自带一锤定音的绝对权威。
正是京妙仪心底最向往的模样...
她静静坐在那儿,看得近乎失神,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崇拜和艳羡。
其实波谲云诡的拍卖现场并不常有。
世人爱听的那些传奇,槌落之间翻覆千万,暗流于空气里拧成绳...都不过是小报上亮晶晶的故事,就像糖纸裹着碎玻璃,热闹归热闹,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回。
虞砚辞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自然不会错过那缕仰慕,她仿佛正捧着盏薄胎瓷,连呼气都快不敢,生怕将那层光吹皱了...
还怪虔诚的...
“今天拍的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重器,大多是新西兰本地的老油画,十九世纪的银质茶器、绿玉,还有一些装帧老旧的诗集,对你来说,应该不算有压力吧?”
画、书法、茶、玉...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她也不至于这点儿眼力都没有...
“还好~”
眼下她主要看的还是拍卖官。
场内正进行一场1927海岸风景的角逐,价格以5000为阶梯上涨,直到短暂的安静来袭...
海风吹过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嗡鸣,京妙仪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恍惚...
或许拍卖最本真的模样,就是漫长、克制、温柔的等待,没有算计到骨头里的阴谋,只是一个人对一件旧物的偏爱。
她还以为,一定要像上次那样,见惊心动魄的场面,才算学得到东西...
一拳之隔悄然拉近,虞砚辞察觉到她的眼神,从而偏过头,视线与之轻撞...
他没有出声,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不要走神,继续看台上。
“一万一,第一次。”
AIIie手中握着木槌,目光慢慢巡过全场,留着余地。
“一万一,第二次。”
又是一段安静,厅里几乎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一万一,第三次。”
木槌轻轻下落,‘笃’得一声...
“成交,恭喜这位女士。”
掌声零散、礼貌,浅浅一层,而后很快收住,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将那幅海岸油画撤了下去,再换下一件拍品上来。
“看懂了?”
虞砚辞在一旁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阵阵酥痒,索性光线不明,就看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脑袋,把脸微微侧过去...
“嗯,差不多~”
想成为最厉害的拍卖官,不仅要在混乱中取胜,更要在那些细碎的点滴平淡里稳住气息。
这相当考验人的心性...
整场拍卖落槌收尾时,奥克兰的初春正浸在温柔的暮色之中。
此刻天际浮着软云,零星细雨斜斜掠过海面,无声无息...
半晌,AIIie才提着简约手袋缓步朝后排而来。
眉眼清利,看向虞砚辞时,既恭谨又谙熟...
“虞先生。”
“听晚~你好~”
视线随即转至京妙仪脸上,她记得她,上回在百德她拍下了一箱酒。
“姐姐好~”
她笑得略微羞涩,连带肢体动作都更优雅了几分...
虞砚辞瞧在眼里,唇角不由得勾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今天节奏很稳。”
一句简短的评价,于AIIie而言,已是很重的嘉奖。
“底是您定的,我只是照着您铺好的路子走。”
京妙仪安静听着,心里慢慢醒过神来,原来这场拍卖,也是小叔主办的,只是他习惯于藏...
人人都晓得虞砚辞扎根北京,是北方收藏圈里一座不能被忽略的山,却鲜少有人知道,他的版图早已悄悄伸到了南半球。
别说旁人,就连她也不太了解,小叔的事业究竟做得多大...
三人齐齐立在落地窗边说话,玻璃蒙着层自海上飘来的潮气,天色一点点浸成灰紫。
已然知晓了用意,AIIie自是不会藏着掖着,凭心而论,她也很愿意看见有年轻人对这行感兴趣。
她和京妙仪说起方才几件器物的难点,连同藏家的心思一并,包括怎么在不动声色中稳住场上的情绪...
正说着,虞砚辞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震动很轻,可在这会儿却格外分明...
他垂眸瞥了一眼屏幕,神色悄然淡了半分...
“你们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好。”
门合上,把走廊的微光隔在外面,没了那层沉敛气场,厅里仿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AIIie往窗边又靠了靠,望向远处的海面,风裹着一点咸湿,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
“虞先生向来是这样。”
“百德是他的门面,所有人都盯着那里,猜他的手段、他的身价。”
“像新西兰、澳洲这些地方,他们鞭长莫及,有心也无力,会更方便他做事情。”
她侧过头,眸中掺着些许过来人的温和...
“我猜...他特意安排你来这里见习,大概也是想让你更了解拍卖行业吧,顺带也再了解一下他的工作。”
“大多数人都以为做这一行,要时时刻刻等着风浪...”
海雾起了,慢慢漫向岸边,把远处的屋舍揉成模糊的影子。
“可虞先生却教我们,风浪难得,和细碎的心意打交道才是常态。”
“他既能在北京撑起那样大的场子,也愿意在南半球守着这样一间安静的小洋房,这才是最难的。”
“他不爱把自己的疆域摊开给别人看...”
这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又无端沉重。
京妙仪蓦然想起方才他坐在自己身侧的样子,克制而静默,明明手握那么多旁人求而不得的资源,却仍情愿隐在角落,陪自己看一场毫无波澜的拍卖。
AIIie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轻轻笑了...
“你是他愿意带来这里的人,自然不一样。”
暮色更深,海天几近揉成同一种灰,宾客散尽,只剩下风,一趟一趟穿过窗棂...
等虞砚辞再次推门而入时,窗前只有她一个人了。
“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AIIie的工作还没结束,方才被人叫走了,在那之前,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回北京后再一起学习。
“小叔,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些的?”
京妙仪攥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信念倒是绝对坚定,可她心里终归没什么底...
“初高中在古董铺子里打过工,也算耳濡目染吧,后来大学主修中国艺术史,进了百德。”
“她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在百德工作了么?”
虞砚辞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会儿了,却迟迟不见身旁这位有系安全带的动作出现,眼睛瞪得倒大,仿佛那是件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缺钱。”
“...”
就用这三个字形容也可以,但事实自然不会那么简单,事关AIIie的个人隐私,他也没法儿尽数相告。
“具体的你以后自己去问她。”
“...”
她似乎是走神了...
虞砚辞无奈摇头,只得伸长了手臂,将身子侧倾,为她将安全带扯过...
直至若有似无的香气蔓延上眼角,京妙仪终于肯醒过来了,而后超绝不经意地低垂睫毛,还时不时颤动两下...
‘咔哒’一声。
任务完成,热源直接撤离。
“...”
她唇边的弧度都还未来得及藏...
切——
明明是挺暧昧的动作来着...怎么他做就没那个感觉呢...
不解风情。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中餐?日料?还是西餐?”
“随便,我都行。”
“...”
虞砚辞开车的速度很快,但他还是抽出空隙向身旁瞄了一眼。
这孩子颇有点喜怒无常...
“好,那就西餐厅吧。”
“...”
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刚开始京妙仪还能端住不和他讲话,可眼看着车渐渐驶入闹市区,又渐渐驶离,触目可及,近乎荒僻...
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哪像去西餐厅啊?倒像是要把她卖了...她才不相信他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呢...
“哪家店啊~”
“你经常吃的么?”
可虞砚辞偏偏不回答,直接装没听见...
车子七拐八拐的,终于在一栋老式洋房前停下。
周遭是成片的本土阔叶绿植和矮灌木,沿街也没有醒目的霓虹灯,只在斑驳的原木院门上,挂着一块黑铁小牌,镌刻着一行英文店名。
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店,小心台阶。”
刚才的一点小雨,这会儿路还没干,京妙仪四处张望个不停,将好奇尽数写在脸上。
“不像做西餐的...”
深色实木梁柱与复古拼花地板大概是这栋老洋房中自带的,被店主保留了下来,墙面上挂着些胶片风景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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