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一舟,慕坪中学高三(十)班的学生。成绩不好不坏,长相不好不坏,性格不好不坏——什么都不突出,什么都不垫底。属于那种老师点名要盯着花名册看半天才能对上号的类型。

我之所以提笔,是为了记录一些人。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过的老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老师是这样的:上课,下课,批作业,骂学生,下班,偶尔和其他老师聊天(也或许不是偶尔)。

很普通,很正常,普通正常到我从来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当然我发誓,这句话绝对没有我上课开小差的意思。

但有几个老师,不是这样。

先说逄老师。

逄老师全名逄寒林,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名字听起来很美吧,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说呢,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老师,像□□。也不是说长得怎么凶神恶煞,我指的是那种——气场。

他很瘦,但个子不矮,但也不算高,目测不到一米八。但气场很足,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那眼神,怎么说,像在清点人数准备收保护费。

旁边坐着的胖子李威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卧槽,这老师,我不敢逃课了。”

但逄寒林一开口,我们都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很清亮。

“我叫逄寒林。”他说,“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同样,我也会是你们带的第一届老师——以后请多多关照。”

同学们哄堂大笑。

我盯着他的脸出神。

直到李威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摇醒,我才迷迷糊糊地打开书,眼神依旧直愣愣的。

这节课讲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他没有像别的语文老师那样先介绍作者生平、写作背景、中心思想,他直接念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到“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方向,目光好像穿过了窗户,在看别的地方。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念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都被朗读声带进了诗文里,很久才出来。

然后逄老师说:“这首词,是辛弃疾写元宵节的。”他顿了顿,“元宵节,就是今天。”

我们才想起来,那天确实是元宵节。

下课后,李威趴在桌上,眯着眼看我,“舟子啊,你是不是看上逄老师了,刚叫你半天你都不应。”

他说着,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拉起我的手郑重道:“没事舟子,哪怕同性恋再怎么不被世人待见,你威哥我……呜呜!”

我收回捂住他嘴的手,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滚着。”

“得嘞。”

他飞快地跑远了。

我把视线移回语文书,脑海里却在想逄老师那张脸。

我家三代从医,我自然也耳濡目染学了些。

逄老师……似乎心脏不太好。

后来他上的每一节课,我都很认真地听。他讲李清照,讲“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时候,眼帘不自觉地垂落,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他讲苏轼,讲“十年生死两茫茫”,念到最后一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声音压的很低。讲台上方的灯光照着他,我看见他的手指在书页上不自觉地摩挲,很快又松开。

我觉得他心里有事。和我们那些“中午吃什么”“又没抢到球场”的烦恼不同,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沉在底下的,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的事。

有一天下课,我去找他问问题。我有很多问题,其他科的更多,但我只肯问他。他也确实会次次回答我。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操场的方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很吵。

“逄老师,”我说,“我想问一下,‘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李清照写她自己的心情,还是写她想象中丈夫的心情?”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久才聚焦。

他用一副才认出我的表情,接过书,把我带进办公室坐下。

“你觉得呢?”他问我。

我想了想:“我觉得是写她自己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

“逄老师,”我又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凶劲儿终于散了。其实他的眉眼很柔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板着脸——总不能是拒桃花吧?

“没有。”他说,“谢谢你关心。”

他站起身,向外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元宵节快乐。”他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走路很慢,微微低着头,肩膀有点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想,逄老师一定有很多故事。多到成了一座小山,不管不顾的压在他身上。

后来李威跟我说,他听其他老师聊天的时候说,逄老师有心脏病。先天的那种,医生说活不过四十岁。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或了然,而且想起了他读“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候的样子。

原来不是故事。

是命。

再说廖老师。

廖老师叫廖振山,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和逄老师完全相反——逄老师是看起来凶,实际上不凶;廖老师是看起来不凶,实际上……我们私底下都叫他“笑靥魔王”。

廖老师长得白净,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也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但他上课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魔力。

不是凶,是——冷。他的眼神很冷,像零下四十多度的天,被他盯着,谁也不敢走神。

没人敢知道被他抓住走神的后果。连班上最调皮的学生都不敢,只能苦哈哈地看着黑板,强迫自己听天书。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要庆幸——幸好我的数学还不错。

第一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过身说:“谁来做一下?”

题不难,是初升高的衔接题,只要提前预习了就一定会做。

但没人举手。

他也不催,就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那眼神,像在看一群没开智的猴子,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期待。

最后班长举手了,上去做完了。廖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对了。”然后擦了,写下一道题。

就这样,一整节课,他写了二十道题,叫了二十个人上去做。做对了就下去,错了就改,直到改对为止。

下课铃响了,他说:“作业是刚才那二十道题,明天交。”

然后就走了。

李威趴在桌上哀嚎:“这老师,比逄老师还可怕。逄老师至少会念词,他连话都不说。”

我说:“人家说了,说了‘对了’还有‘重做’。”

李威瞪我一眼:“你那嘴。”

索性第二天的课上,他没再继续之前的风格。

他随意地把书放在一边,不用去看,就能精准地说出每一页的知识点和例题,练习题更是提笔就来。虽然不够生动有趣,但也称得上一句“才华横溢”。

后来我们发现,廖老师不是不说话,是不爱说废话。你问他问题,他会讲,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的,比标准答案还标准。但你不问,他绝不多说一句。

有一次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逄老师也在。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我站在门口,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

“药吃了吗?”这是廖老师说的,声音很柔和。

“吃了。”这是逄老师说的,带着笑。

“明天别忘了。”

“知道了。”

然后逄老师走出来,看见我,点点头,走了。

廖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交上去的作业,翻了翻,抬头说:“第三题做错了。”

我愣了一下:“啊?”

“回去重新做。”

我拿着作业本走出去,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廖老师正低着头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移动着。

我挠挠头,心想,逄老师和廖老师,关系一定不一般。

后来我发现了规律。

逄老师上完课,廖老师会从教室门口经过。

不是每次,但十次有七八次。他就那么走过去,往里看一眼,看见逄老师在收拾东西,就走了。有时候逄老师会抬头,冲他点一下头,他也点一下头,然后两人并肩离去。

两个人之间,好像不用说话。

有一次体育课下雨,我们改在体育馆里活动。我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喝水,看见廖老师从体育馆门口走过,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往教职工宿舍那边走。逄老师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碰上了,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廖老师把袋子递给逄老师,逄老师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笑了。廖老师也笑了,虽然很淡,但也足够让我惊掉下巴——无他,只是没想到这位“魔王”也能笑得如此绚烂。

不瞒你们说,我一直以为他只会扯动嘴角,然后露出一个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调色盘式”微笑呢!

旁边练跳远的王磊凑过来:“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王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哦,逄老师和廖老师啊。他们关系可好了,住同一栋楼,天天一起吃饭。”

“你怎么知道?”

“我住那边啊,我姑姑也是这儿的老师,我跟着她。”王磊说,“我经常看见逄老师拎着早饭去廖老师家,晚上也在那边待到很晚才走。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廖老师家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

我看着他。

“你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不是盯着看,是上厕所路过。”王磊说,“不过说真的,他们俩关系是真好。我听我姑姑说,他们从小就认识,都有二十多年了。”

认识二十多年了。

我忽然想起逄老师在课上念的那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是这样。

李威因为成绩下滑,被老师调去当了“护法”。

没了上课说话的搭子,我很快就无聊到在课本上画满了小人画。

不过很快,就有一个转学生填补了这个空位。

我的新同桌叫席鸿秋。

第一次见面,他冲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我冲他笑了笑,伸出手,他也没理我。

席鸿秋这个人,在我们学校挺出名的。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是因为他——怎么说,阴。整个人阴沉沉的,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让人不舒服。听说他在原来学校出过事,好像是跟老师打架,被开除了,才转到我们这儿来的。

“打架?”李威说,“跟老师打架?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算打架吧,”王磊说,“是把老师推倒了。”

“敢推老师?这还不算打架啊!”

“嗯……”王磊挠了挠头,被说服了。

“所以,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这人挺吓人的,离他远点。”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想,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恨,才会把老师推倒?

和席鸿秋做同桌的第一周,我们说了不到十句话。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坐着,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有一次我问他:“席鸿秋,这道数学题怎么做?”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道题。然后他把本子拿过去,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推回来。

我看了看,写得很清楚,甚至连公式都在旁边标明了。

“谢谢。”我说。

他依旧没说话,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后来我和他混熟后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不想理人,而是不敢回话。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他说,因为他的身世很特殊,在之前的学校他说漏了嘴,于是被老师同学们有意无意地打压谩骂,他实在气不过,于是推了人,于是转了学。

于是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少说少错。

我听完,很严肃地拍拍他的肩,说别怕,以后舟哥保护你。如果再有人欺负你——就让小李子冲上去当沙包。

李威在一旁抬起头,嘴里被肉包堵着说不出话,但我知道他一定问候了好几遍我全家。

于是我朝他竖起一个中指,然后拉着席鸿秋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有一回中午,我在教室里吃面包,看见席鸿秋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没翻。他盯着书页的同一行字,盯了很久。

“你不去吃饭?”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饿。”

我看了看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摇头,又低下头看书。

我没再问。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经常不去食堂吃饭。有时候带一个面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从午休坐到下午上课。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见席老师——席悯春,她是高一的音乐老师,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据说父亲是大老板,只是可惜死得早。她开一辆红色的车,每天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车位上,很显眼。她上课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但那种笑,就像挂在墙上的画,好看是好看,但没有温度。

还有一点,就是她总会过来,隔着窗户看席鸿秋。偶尔进来,给他送些东西。

“席老师,”我叫住她,“你是席鸿秋的姐姐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是他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最近老不去吃饭,脸色也不太好。”

她的笑收了收,整个人突然被寒气包裹了。

我不禁抖了又抖,幸好男子汉的气概还在支撑着我,让我没有立刻逃走。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

我连忙跑走。跑到拐角处,我偷偷向后看,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的方向。阳光从外面穿进来,洒落在她旁边。

她一缕阳光都没沾上。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回上语文课,逄老师讲的是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句话,”他说,“写的是时间。枇杷树种下去的时候,妻子刚死。等它长成亭亭如盖的大树,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没有说想念,没有说悲伤,他只说树长大了。”

他停了一下。

“这叫做寄情于景。让树的生长与人的离去形成对比,?平淡中带着隽永。他一直在想她。每一天,每一刻,从树还是小苗的时候,到树长成浓荫的时候。从来没有停过。”

他说完了,继续往下讲。

我坐在下面,看了一眼旁边的席鸿秋。他低着头,看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微微泛着白。

下课后,我收拾东西,看见他的课本上,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很轻,像是用铅笔画下又擦掉的,又像是用手指甲划的。

我没问他。我想,这件事,问了他也不会说。

高三的课业很重,但逄老师的语文课是唯一的例外。

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讲完,但逄老师并不急着带我们复习。

他每天抽出一首诗,或者词,亦或者是文言文。不是上来就抽背默写一条龙,而且带着我们了解诗词背后的故事。

有一次讲李商隐的《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说,“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已经老了。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但都已经过去了。他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所以他写‘已惘然’。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了。”

他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很瘦,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讲这些词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天下课,我路过办公室,看见廖老师站在他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放在逄老师面前。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廖老师摇摇头,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廖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逄老师面前的一叠作文本,翻开,开始批改。

两个人,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批作文,谁也没说话。

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席鸿秋和我做了一年多的同桌,除却最开始的尴尬期,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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