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秋艳阳高照,长厅中站着的人却个个噤若寒蝉。
稽卫司亲从官亲临,不会有人再多置喙。去岁他初临江北,未等属地官员闻半点风声,便以雷霆手段捉拿数百人,有慌慌窜逃的当场处死未留半分余地。
以是稽卫司成立不过三载,上京城中无人不知其威名。
有甚者猜测这稽卫司中人少说也要培养十数年,恐怕前好几年前有些无端暴毙家中的恶隶未尝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崔渺悄悄侧耳听罢崔鸳的低声解释,耳中又听那人轻蔑笑语,不觉发愣却又不知缘由,只暗地里抓住崔鸳发颤的手轻握一下。
似有所感,崔渺仰脸便迎上那张牙舞爪的罗刹面。
他脸上面具通体暗铜色,其上粗糙古朴的刻痕更显狰狞,眼眸处如铜铃般凸起。看过来时,像被恶兽瞠目凝视一般叫人生惧。
此刻对方冷脸看过来,崔渺想起师父所言,知晓这恐怕就是未来的上峰,不由得放缓了呼吸,仔细多看两眼才垂头。
喻子舒原只是例行公事,垂眼扫过以期震慑众人,未料在这看见这张熟悉面孔,一时竟失了神。
或震惶、或不忿或躲避的各式面孔当中,唯有她这张白璧无瑕的脸微微仰起,那双沉静冷然的眸中再无甚多的情绪。
面具下的喻子舒却困惑地皱了眉,太过惹眼,也太过巧合。
她也从南面来。
稍加思忖的功夫,混迹其中的贼子已被缉压至他跟前,乌压压的约有十来人。
站于他身后的郡主看清其中一小厮面孔,呼吸一窒,不动声色地对那边使了个眼色。
寂寂无声的厅中,小厮极快地垂头,双目直愣愣盯向地面。
然而不等他有所行动,上方睥睨诸人者眸光一扫,即刻两人无声自人群中钻出,迅捷押着人狠狠匐于地。眼见小厮唇齿间有血溢出,一人强硬掰开他嘴,阻止其咬舌自尽。
喻子舒居高临下瞥一眼,轻描淡写道:“甚好,这关节上主动站出来,押下去好好审问。”
他身后,郡主的姣好的面孔变得无一丝血色,抖着手死死抓住廊柱。
“既已抓到人,亲从官请回……”
“郡主稍安。”
上方之人诡面覆脸,笑谑开口打断宴会主人的逐客令。
“为着在场月姐六郎清白着想,也为吾食皇禄、得天子意,属实还要秉公行施,彻查到底。方不辱此行。”
一番场面话压得郡主双眸紧闭,她脚步微乱,身上彩衣随之乱颤,恍若只将死的蝶。
“敢问这当真是陛下之意?还是亲从官先斩后奏,岂不知若有人执意坑害,此番搜查亦是无由之举,如何能作数!”
“方已言明此事,郡主是无辜之人,稍候自会还郡主清白……”
“我是说,我要皇叔叔的敕令!郡主府岂容人随意造次?尔等横行霸道,岂敢放肆!”
庭中静了一瞬,底下便有人跟着开了口。
“说到底不过是走狗”、“皇亲国戚也容他造次”、“不敢以真容见人的鼠辈”、“是啊,怎敢拘着诸位不放”不绝于耳。
一时底下顺着声,响起阵细碎嗡声。
话音被打断,这位方才还带和善笑意的稽卫司亲从官终于肯回身,带着目中无人的姿态睥睨郡主。
“巧了,今日正带了‘敕令’来。”
他一抬手,下属立马递过来块金玉嵌合的玉牌。大掌一挥,旋臂周示于下。周遭如沸水般的响动瞬时消失殆尽。
郡主待看清其刻字,脸上瞬时浮现起绝望神情。
竟是如此,竟会如此!
圣上竟连见令如见君的令牌,都给了这稽卫司的阴毒恶犬。
她狠狠绞着手中绢帕,垂下头不说话了。
远处崔渺费力踮脚,也看不清那玉牌,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向前一扑,险些撞上身前的贵女。幸好身后伸来一手抓住她,崔渺回身一看,却是方才在荷塘前遇见的少年郎。
对方对上她视线,慌乱松开抓着崔渺小臂的手,连道了好几声得罪。
崔渺摇摇头,也不甚在意。
再转回身往前方看时,她又对上那张森然诡面,对方似正在看她,惊得她心头一跳。
连忙安分垂头,心中暗道未来上峰实在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正在此时,后方垂花门处一阵脚步声,崔渺挪步让开条道,眼见黑衣下属捧了朱漆盒子奔走至最前方,半跪高举至诡面男人跟前。
“禀大人,属下在廊外苦枳树下挖得此物!”
那位亲从官正将手落下欲打开漆盒,郡主那边骤起惊呼。她竟是直直撞柱而去!
喻子舒连头也未回,那郡主便已被人拦下。
“郡主何必寻死觅活?”他和声笑说,却没人觉得和善,“陛下仁慈,多年前留下郡主未与宁王一同问斩,若非是大逆不道的过错,也能留下一条命罢。”
郡主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那人此刻肩背舒展、逆光而立。一副公正仁善的做派,如当今圣上一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短匕出鞘,不等周围人反应,她一刀捅入心口,登时眸光涣散,软绵绵歪倒在地。
血溅到近前姑娘的身上,引起一阵尖叫。
不远处的崔渺却盯着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稍皱了眉,甚至拨开人群慢慢走至跟前,崔鸳没能拉住她,急得攥紧团扇低声喊她。
崔渺恍然未觉,只在黑袍属下拦住她之前看清了郡主手中刀刃和面上容色。
这症状,与师父给的典册中所记,那种失传的毒药所致竟完全一致。
她眼目快速转向掉在地上的匕首,极力压下心头捡起它带走的欲望,往后退了几步。
喻子舒静然垂视贸然走上前的人,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她却一副焦急万分想确认什么的模样。
思及她又在这节骨眼上从南面一路过来,喻子舒只觉前两日□□饼噎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眸光一扫,沉声,“将这个贸然跑出来的一并带走。”
说罢再也未给任何人眼神,迈步离园。
崔鸳在后面又急又气,耐不住连声阻止,“我妹妹年纪小又不会说话,你们抓她做什么!”
崔渺想回身给她个安心的眼神,但自己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只堪堪回头看见那个少年郎伸臂拦下了险些要追过来的崔鸳。
她心中先松了一口气,但转瞬又悔又有几分期待。
悔的是不该冲动害家里人担心,期待则是源于能一并跟去,说不准还有机会弄到那把匕首上的毒。若能复原毒方,她的集病册上也能加上一页。离完成师父的任务也能再近一步。
顺着来时廊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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