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上京城。

崔渺挺身于马车内坐直,耳边是女师仆的嗡嗡絮语。她不时点头以示在听,双手捧了茶递给对方,被推拒后便送到自己嘴边小口嘬尝。

碗中茶汤不住荡漾,清雅幽香沁入鼻息,她不禁眯眯眼。

好香。

二叔这些年发迹,崔家连备的茶水也这般好喝,更不必说她坐的这辆华贵篷车,行在街上是何等令人艳羡。

“四姑娘,方才我说的你可都记下了?赴此等高门贵宴机会难得,万万要给人留下些好印象。”

女师仆满脸忧色望过来,崔渺立马放下茶碗直愣愣看着她点点头。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刮过,崔渺又恍若未觉,只伸指拨弄茶盏。

但女师仆到底也没再多费口舌,放任崔渺独自消化方才的教习。

短短几盏茶的功夫能记住什么才怪了。

一边这样想着,女师仆一边悄然打量这位才接回来的“四姑娘”。

听闻这姑娘是个瘟神,当初一人害得崔家大爷和夫人惨死外乡。为破去她身上业障,自小被送到寺院中礼佛诵经。如今年岁到了,二爷顾念死去的兄长,才将人接过来预备给她说门好亲事。

被派来教四姑娘前,女师仆生怕这乡野来的瘟神发难,如今见了也不过是个孩子心性的可怜丫头。

她模样又好,尤其一双眼生得澄莹,再怎么看也不是心眼儿坏的。

只可惜,是个哑巴。

女师仆轻轻叹口气,别开了眼,似是惋惜。

看腻茶盏胚纹的崔渺,听见她这一声叹,又重新坐直身子,免得惹女师仆心中不爽。

然而在车内陪着听女师仆絮叨半天的另一人却没打算让崔渺这般轻易揭过此事。

“四妹妹,你到底认真听了没有?”少女脸若银盘眸似圆杏,此刻皱了眉,“我二哥好不容易考取功名,叫我们也能受得郡主之邀赴宴,你到时不要丢了我们崔家的脸面!”

这是崔二叔的小女儿,唤作崔鸳。崔渺觉得她笑起来应该会很像画卷里的神妃仙子。

“仙子”也像女师仆一般絮叨起来,从二哥备考辛劳说到二嫂家孤高难亲,说着说着她自己突然就要抹眼泪。手心才抬起来,又想起面上敷过粉,便只拿素巾拭泪。

崔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崔鸳,也学她两指捏住素帕挥舞两下,觉得不像便又悻悻收回。

对侧崔鸳拭泪的手一顿,实在没忍住侧头笑了下,随即正色掂起团扇,告诫崔渺若有不能应对的场景,只管拿扇遮脸,退开便是。

期间又格外认真教了几道礼。

崔渺一一应下。

见此状,崔鸳多看她两眼:“也算乖巧。”

女师仆看在眼里,没多置喙。

这四姑娘方才她教时,可也是这副乖巧模样。但对方究竟记住多少,难说。

篷车终是徐徐停到府门前。

崔渺跟在崔鸳后面探出头,看见才下马的崔家二哥被几个同龄人团团围住,相携进了园中。

转头又见崔鸳捏扇的手有些颤,她转转手中团扇,无声跟到这位三姐姐身后。

才进园子,便有女使迎上来引路。

不知是几进的院,弯弯绕绕走得崔渺犯困,她轻晃脑袋左顾右盼,被道旁一颗橘树勾住视线。这橘树长得郁郁葱葱,首阳山上也有,但也没哪个有这棵粗壮。

来上京两三日,还是头一回见到橘树。

果真是了不得的地方,连在北地院中栽下的树也侍弄得这般高大。

惊鸿一瞥后,崔渺又想起“仙子”方才说过,不能随便乱看,脚底下步子便加快几分追上她们。

跨过垂花门,数不清的、若桃李若白璧的面孔转过来,各个都如崔鸳一般有仙雅玲珑之姿,看得崔渺眼花缭乱,连忙偷眼多看几下崔鸳,小步趋于她身后。

这么多相近的面孔,若等会走散,她便要认不出谁是崔鸳了。

正游思着,上方忽传来一道轻笑。

“这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从没见过呢。”

崔渺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只侧过脸去看崔鸳。“仙人”姐姐面上有些尴尬,却错步往前挡在她前面,赔笑道:“是崔家,崔进士的两个妹妹。”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竟无一人应声。

只听那边又问:“崔进士?没听过。可是三元之一?”

“不是……哥哥位列第三甲。”

崔鸳皱眉恭敬着回罢,上方便又是一阵笑。

“哦——原来是云容月貌崔进士。”

四围这时也跟着窃笑起来。

“好了,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倒是恣意谈起外男来了,不知羞。”最中间一彩衫流钗的贵女发了话,这才止住众人的笑。

小园子中气氛又骤然热闹起来,香风浮动着,各色面孔收回去,各说各的了。

唯有崔鸳持扇的手微抖,紧绷着一张脸,却也不敢反驳。

那个问话的正是二嫂家的小妹,发话的另一人又是郡主。陈家人素来看不上崔家,这般给人难堪她也是早有预料,只是未想会这般快。

她只能尽量维持笑意不叫人拿住别的痛处。

忽地衣袖被人扯了扯,崔鸳回头对上崔渺好奇的目光。

“你看我的笑话罢!”崔鸳轻嗔。

崔渺只将手从布兜抽出,推崔鸳往远处躲。

抬眸见崔鸳站得够远,她悄无声息抖抖手,微不可查的粉末从指尖飞落,借罗扇朝众人那边轻扇几下后,她转头拉着崔鸳往旁侧躲得更远些。

崔鸳尚在不解,便听院中忽地响起一连串喷嚏声。

“阿嚏!”

“……阿嚏!!”

“怎么突然鼻子这么痒!”

一时间满园都是喷嚏声,方才还若仙境的小园一下回了凡俗,好不可乐。

崔渺察觉到身上落着的目光,知晓崔鸳在看她,便也装模作样打了几下喷嚏后,才慢慢扭脸对上对方的眸。

师父曾说过,医者不能单会医术。世间总有些人病症入脑,须得用别的法子治。

却见原本眼眶微红的崔鸳抬扇掩了脸,躲在后面吃吃笑了起来。

“你这小机灵。”

崔渺看着眉眼弯弯的崔鸳,心里也好似被托上云端,比医好病人还快活,只是她摸不准这究竟是什么缘由。

不过也容不得她多想,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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