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腊月二十六起,凝云轩就出现了奇景。

天光未亮,一个裹成球的小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寝殿门口的门槛上,搬着小杌子,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院门,活像一尊望穿秋水的雪娃娃。

“师父,爷爷今天会来吗?”

“师父,爷爷会从哪个门进来?”

“师父,爷爷会不会忘记日子了?”

每日清晨,长琴都会被这几乎相同的问题迎接。他通常只是瞥一眼那执拗的小背影,回一句“尚早”或“届时便知”,便自顾做自己的事。他知道,父亲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

然而,连续几日的早起和殷切等待,耗尽了孩童本就有限的精力。

到了真正的大年三十清晨,当第一缕微光还未透进窗棂,本该是最兴奋的守望日,景颐却因为前几日缺的觉一股脑儿涌上来,在小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四仰八叉,小嘴微张,发出绵长的呼吸声,连梦话都含糊不清,显然睡得极沉。

长琴晨起,路过景颐寝殿,见里面毫无动静,便知小家伙今日是有心无力了。他微微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径自去庭院中晨练。

他没有等待太久。

当晨曦真正为宫殿披上金纱时,庭院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温暖起来,带着一股干燥而蓬勃的气息。

梅树下,一道身影悄然显现,正是祝融。他目光扫过,先是对庭院中正缓缓收势的长琴露出一个带着戏谑的笑容,随即视线便投向静悄悄的寝殿。

“我那乖孙儿呢?还没起?”祝融大步流星走过来。

长琴抬眸,语气平淡:“连等数日,今日倦极,正酣睡。”

“哦?”祝融挑眉,眼中闪过促狭,放轻脚步,径直推开了景颐寝殿的门。只见床榻上,小家伙睡得正香,一只脚丫子蹬在外面,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脸蛋睡得红扑扑,对外界动静毫无所觉。

祝融走到床边,俯身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可爱。他伸出带着暖意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景颐软乎乎的脸颊。

“唔……”景颐在梦中皱了皱小鼻子,无意识地挥手拂了拂,翻了个身,继续睡。

祝融忍俊不禁,又捏了捏他露在外面的肉乎乎的小脚丫。

这下,景颐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蜷了蜷脚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朦胧中,映入了熟悉的墨发金冠、红袍,还有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英俊脸庞。

呆滞了三秒。

“爷、爷爷?!”景颐猛地睁大眼睛,瞬间清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床边含笑的人,又看看门口静立的长琴,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爷爷你真的来了!!”

他像颗小炮弹,直直扑进祝融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那温暖坚实的颈窝里蹭个不停,“颐儿等你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哈哈哈!爷爷答应的事,几时食言过?”祝融朗声大笑,稳稳接住这枚热情的小麒麟,将他举高高转了个圈,“倒是你,说好等爷爷,自己却睡得小猪似的!”

“我、我前几天都起得好早的!”景颐急忙辩解,搂着祝融的脖子撒娇,“是今天太困了嘛……爷爷不许笑我!”

“好好好,不笑不笑。”祝融将他放下,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快起来洗漱,爷爷带你和长琴去吃好吃的,逛长安年集!”

景颐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新衣,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凝云轩里飞来飞去。

等他再次回到主屋时,发现祝融和长琴已经对坐在窗边的棋坪前,开始对弈了。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一炽热一清冷,气氛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景颐不敢打扰,乖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祝融脚边,托着腮看他们下棋。虽然看不懂,但觉得爷爷执黑子气势汹汹,师父执白子从容不迫,很好看。

几局棋罢,已近午时。祝融将手中棋子一丢,笑道:“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走,长琴,带上景颐,咱们去西市,寻个最热闹的酒楼,痛痛快快吃一顿年饭!听说长安除夕的岁宴,花样繁多得很!”

长琴正不紧不慢地收捡棋子,闻言动作一顿,抬眸,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你们去吧。我与淳风有约,需往钦天监一趟,商讨些星象节气之事。”理由听起来很正当。

祝融却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促狭道:“哦?与李淳风有约?商讨星象?得了吧,我的儿,你那点毛病,爹还不知道?你这舌头是被清露雪水洗过的,只吃得惯自己小厨房那点清汤寡水的玩意儿,外面的菜肴,油重一分嫌腻,盐多一毫嫌浊,火大一点嫌燥。是不是?”

长琴:“……”

被父亲当着徒弟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穿挑食老底,长琴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窘迫,他垂下眼睫,收拾棋子的动作快了不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僵硬:“确、确有要事,父亲与颐儿自便即可。”

说完,不等祝融再调侃,他迅速将棋子收好,起身,对景颐略一点头:“为师午后便回。”然后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凝云轩,白衣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哈哈哈!”祝融看着儿子难得失态的背影,开怀大笑,拍了拍还在懵懂的景颐,“瞧见没?你师父这人,看着冷,毛病可多,还死要面子!走,不管他,爷爷带你去吃遍西市!”

景颐虽然有点遗憾师父不能一起去,但能跟爷爷单独去逛热闹的年集,也足够让他兴奋了。他牵起祝融温暖的大手,蹦蹦跳跳地出了宫。

除夕的白日,长安西市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各种吃食香气扑鼻,杂耍表演引人驻足,琳琅满目的年货让人眼花缭乱。

祝融带着景颐,直奔最有名的醉仙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一桌子最时兴、最地道的年节菜肴。

景颐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滚圆。趁着祝融自斟自饮、悠然看街景的功夫,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疑问,咽下嘴里的蜜汁火方,好奇地问:“爷爷,你活了那么——久,见过方相氏吗?就是晚上要出来赶鬼的那个神仙?他是不是特别凶?长着四个眼睛?”

祝融放下酒杯,笑道:“方相氏啊……起初并非生而为神,乃是人间官职,因常行驱傩之事,受百姓香火愿力,近年方凝聚神格,算是新晋的小神。爷爷我司掌天下火务,忙得很,他专司驱疫,各有所职,平素并无交集,故而未曾见过。怎么,晚上想看?”

“嗯嗯!”景颐用力点头,眼睛发亮,“听说可威风了!爷爷,晚上我们一起看吗?你和师父会来吗?”

“自然要来看我乖孙儿盼了这么久的盛事。”祝融给他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脍,语气笃定,“你师父嘛……他肯定嫌下面人多吵嚷,会找个清静的高处瞧着。这毛病,也随我。”最后一句带着点自得。

除夕之夜,太极宫前广场,万盏宫灯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庄严肃穆的气氛随着时间推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文武百官、宗室亲眷、各国使节按序肃立,鸦雀无声。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神色肃然。皇子公主侍立在前排,景颐也被安排在他们身边。他努力踮着脚,既兴奋又有点紧张地望向广场深处那幽暗的甬道。

而在广场侧后方,一座较高的宫殿屋脊之上,两道身影悄然伫立,远离了下方人群的喧嚣与灯火最盛处。

一者墨发金冠,红袍烈烈,负手而立,周身暖意驱散了夜寒。一者白衣如雪,清冷出尘,正是祝融与长琴。他们并未刻意隐藏,但自然的力场使得下方无人能察觉这屋脊上的观众。

“咚——!!!”

夤夜时分,一声沉重的鼓响,骤然撕裂寂静!紧接着,数百面鼙鼓、鼗鼓同时擂动,节奏由缓至急,由疏至密,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撼动人心的滔天声浪!如同千军万马自地底奔出,又如黄河怒涛拍击崖岸。

前排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抓紧了旁边李承乾的衣袖。李承乾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却紧紧盯着甬道深处。

李世民神色不变,放在膝上的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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