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纪清澜笑靥如花,缓步走入中厅。
一身绛紫广袖翟衣,领口镶赤金缠枝牡丹滚边,满头珠翠,正中悬着一支五尾金凤步摇,凤喙衔珠,珠光在额前缓慢流转。
身后跟随六名身着茜红宫装的东宫侍女,各捧一朱漆描金的贺礼锦盒,脚步整齐划一。
数月未见,纪清澜较先前丰腴些,由精细米面细养,显得眉眼柔和。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纪清禾率先炸开。
猛然冲出人群,裙摆不慎勾绊门槛,逼得她踉跄,险些跌倒。
她指尖轻颤,死死指着纪清澜翟衣上的金凤纹样,声音尖得几乎破音:“你?!你是太子良娣?”
“尔等休得无礼!”
随行内侍跨步上前,挡在纪清澜身侧,手中拂尘一扬,威仪逼人。
纪清禾悻悻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双腿上。曾经为逃避姻缘,她故意摔伤,久久未愈。
太子夸赞桃红色最衬她,许诺元旦之日便请旨赐婚。
这一个月来,她寄出数封书信,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她骗自己,太子只是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哪知东宫已有新人相伴。
——并非坊间来路不明的莺莺燕燕,而是她从未放在眼中的庶姐。
虞芷从灰白的嘴唇里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寒暄。纪清禾死死锁在纪清澜身上,泪水无声淌落。为世子夫人回门而特地梳起的满头珠翠,此刻因身子发抖而相撞,泠泠声悦耳清脆。
近半年了,母女二人的殷勤期盼,无数孤枕难眠之夜的夙愿……胜利的果实全被窃取。
最可笑的是,夺走这一切的不是旁人,而是被逐出家门的庶姐。
纪清澜站在正厅中央,任凭满堂目光如炙热的火焰般焚身,嘴角仍挂着那抹柔柔的笑意,端足一派皇家威仪。
“父亲。”她温声,语调揉进千言万语。
身后东宫侍婢齐刷刷望向纪家老小,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纪崇攥着茶盏底托,茶水表面起伏不平。被他逐出家门困于田庄的庶女,如今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他身为生父,甚至要向她低头。
“恭迎——”他咬咬牙,摆出一副谦卑的模样,“……良娣。”
“恭迎良娣。”
有了家主带头,纪府上下慑于皇权,纵使百般不愿,终究齐齐下跪,伏身拜见太子良娣。
温妤足下一顿,微微动了动脚步,时茂自旁侧伸手,阻拦她欲俯身的动作。
“世子视同正二品,世子夫人随夫品,太子良娣仅居三品位分。品阶有差,该是良娣向你见礼。”
他抬眸望向温妤,面上冷冷的,却能读出一丝——得意?
温妤怀疑自己看错了。
此话甫一出口,安然享受众人参拜的纪清澜,笑意凝滞了一瞬,复又重新铺展。
她款款蹲身,朝温妤行了个端正的礼。
能屈能伸,她忍。
温妤脑中“嗡”地一声,生平从未觉得腰杆如此挺直。
东宫的良娣,如今都要与她行礼。
东宫侍婢井然有序,排场衬得纪府逼仄狭小。纪清澜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虞芷面上缓缓移至纪崇,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弯弧。
“说来,我还要多谢父亲母亲。”她声色淡然,“若非父亲当日将我逐出家门,若非母亲多年悉心教导,清澜断然不会有今日之造化。可见世间祸福相依,冥冥中自有天意。”
这话听来阴阳怪气,暗含讥讽。虞芷面上再精致的粉也挂不住了,强撑的笑容化作愤恨,在眼尾硬生生扯出一道裂痕,十分可怖。
“是你福泽深厚,自身有本事。”
纪崇咬牙作答,负在背后的双手分明已经攥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不悦。
眼前之人早已不再是跪在柴房讨饭吃的庶女,而是东宫正二品良娣。
他招惹不起。
纪清澜未曾理会他,款款转身,从侍女手中取过一只朱漆描金锦盒,亲自捧到温妤面前,抬手揭开盒盖。
盒中静卧一对赤金累丝石榴簪,石榴子颗颗分明,金丝细如蛛网,显然是宫中内造之物。
她拈起其中一支,在日光下缓缓一转:
“二妹妹大婚之日,做姐姐的身在东宫,不便亲至,今日特备薄礼补上。这对石榴簪乃是太子殿下前日所赏,道是石榴多子,寓意好。妹妹看看,可还入眼?”
她说这话时,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仿佛与温妤真成了自小一处长大的亲姊妹。
温妤:“妹妹很喜欢。”
石榴簪搁回锦盒中,纪清澜又拈起另一只锦盒,里头是一串碧玺佛珠。
“这串佛珠是殿下亲自为我赴佛前开光,赠予长辈最好不过。烦请父亲转交祖母,就说清澜未能亲至榻前侍疾,心中愧疚,唯愿祖母安康。”
纪崇黑着脸,双手恭顺接过。
目光掠过纪府众人铁青的面庞,纪清澜心底几乎笑出声,面上仍是无辜的模样:“如今在宫中,殿下待我极好。绫罗珠玉自不必说,单论这石榴簪的料子,殿下便说只我一人配用。纵使政务缠身,亦日日陪我用晚膳。”
“说来惭愧,东宫膳食害得我圆了一圈。”
她苦恼似的垂睫娇嗔,含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将锦盒合上递与身后侍女,朝厅中众人微微颔首。
“府上事忙,清澜这便回宫了。”
纪家脸面至此荡然无存,众人脸色难看,不愿讲出半句违心的恭贺。
时茂倒是飘然于这份死寂之外,冷不丁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今日未曾陪同?”
纪清澜满眼的笑意下极快地掠过一丝异样,随即又弯起了嘴角:“殿下政务繁忙,清澜不敢叨扰。”
时茂没有再问,自降身段拱手送客。
“恭送太子良娣。”
世子这般开口,众人只得跟着便稀稀落落矮下去一片,梗着脖子行礼。
温妤悄悄打量众人,内心偷笑。
纪崇的腰弯得最慢,虞芷的膝蹲得最僵,纪清禾的气急败坏最明显。
纪清澜的目光在纪府停留最后一息,转身毫无留恋跨出门槛。
一众侍女鱼贯紧随,绛紫翟衣的袍角在门槛上拖过,须臾便被门外的日光吞没了。
厅内沉寂了片刻,纪清禾崩溃奔离现场,旋即内室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她再度抓起茶盏方要砸落,虞芷踉跄追入,死死将她揽在怀中。
纪清禾无从下手,脱力瘫在虞芷怀中,泪如雨下。
“她凭什么是良娣!她凭什么抢了我的——”
悲恸堵在喉间,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纪崇大步跨入,面色铁青,压制嗓中的怒意:“闹够了没有?世子尚在前厅!”
纪清禾浑身一颤,埋头在虞芷肩上,再不敢呜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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