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温妤随嬷嬷穿越抄手游廊,一路无言。
荣恩堂仍旧肃穆,乌木匾额上的鎏金大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光,堂内陈设极简,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推着发出沉钝的悠荡声。
国公夫人裴敏端坐右首太师椅,指尖轻拈茶盖,轻轻刮蹭杯沿,蒸汽凝结成水流,汇聚落入杯壁。
嬷嬷引温妤入堂,躬身退至一侧,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坐。”
裴敏轻抬下颌。
温妤缓步走至下手座位前,落坐前半张椅面,后背笔挺,双手交叠膝上。
丫鬟沏茶奉盏,偌大堂中,唯有往来走动的细碎声响。
“今日回门,家中一切妥当?”
“都好。祖母身子健朗,父亲母亲也安好。”温妤恭敬答话。
裴敏颔首,又随口问了几句礼数。
她问什么,温妤便说什么,语调轻缓恭顺,神态无可指摘。
裴敏问完,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冷不丁抛出一句:“你认字吗?”
温妤搁在茶盏底托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时茂果真是随了他娘,总爱猝然脱口而出一些让人困顿的话语。
她垂下眼睫,如实答道:“会一点。”
“会一点?”
裴敏蹙眉,低声重复。
温妤哑口无言。
她可以四两拨千斤挡下纪清禾破来的脏水,可以在御前对弈时不显山不露水地赢时莘一局。
但认字这件事,不是话术,也不是心计,是每个人实打实下的的功夫。
她能认得几个字,自己最心知肚明。
幼时寄身陆家,未有机会正经开蒙学习,唯有陆少渊教过寥寥几个简单的字。
后来流落红香院。为附庸风雅,老鸨逼着姑娘们学棋学画,勉强认过几个字。但重心仍就在歌舞弹唱上,认字不过顺带。
至于管账算数,向来是高门贵胄的千金才能学得,她从未学过。
裴氏茶盖压住杯沿,目光沉沉望向温妤,堂内一时静极。
“我不问你从前受过什么苦,可你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日后是要替你夫君执掌一府中馈。你目不识丁,账本如何看?你不通算数,库房如何盘?你不晓文墨,帖子如何回?人情往来,哪一桩不是落在纸面上?总不能凡事都让下人代读,管事代办!”
许是在陆家与红香院挨骂挨惯了,温妤此刻只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帕子,没有还嘴。
从前受训,她总把耳朵关起来,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这一回,婆母一番训诫,她却开着耳朵听进心底。
须臾,温妤起身行至裴敏面前,曲膝端正行礼,垂眸温顺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媳见识浅薄,从前没有机缘,往后定潜心苦读。识字、算账、管家,一样一样从头学起。还望母亲给儿媳一些时日,儿媳不敢辜负母亲教诲。”
裴敏垂眸望向她乌黑的发顶,静了一静,终是长叹一口气。
“起身吧。”
“是……”温妤道。
裴敏:“你且退下,先去问世子讨要年少开蒙所用书卷。”
温妤一路折返回房,唇角越垂越低。
春鸢早已在回廊拐角处候着,见她神色落寞忙快步迎上,压低嗓音:“小姐,方才夫人可是为难了?”
温妤摇头,跨入院门,抬手示意春鸢不必随行,独自推门进入正房。
门扇在身后合拢,她一抬眼,整个人僵在门槛边。
时茂赤着上身站在屏风旁边,只松垮垮地披了一件玄色外衫,衣襟大敞,锁骨以下整片紧实的胸膛和腹肌袒露。
他刚练完武,额角还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水洇湿。
周身蒸腾着一股热气,手中还捏着一方擦汗布巾,听见门响转身回眸,二人四目相撞。
温妤慌忙捂住眼睛,猛地转身背对屏风,耳根烧得通红:“你怎么不穿衣裳!”
时茂亦是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了看那个恨不得把脸嵌进门板里的背影,默默将外衫拢紧系好。
往日他独居府中,习武后出一身汗,直接回房冲凉沐浴。
房中原本连个通房都没有,何曾需要顾忌男女之别?如今同屋而居,倒真是诸多不便。
他系妥衣带,清了清嗓,本想正经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忽然打了个转。
“无妨,你我是夫妻。”
时茂缓步上前,嗓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些,尾音微微上扬,莞尔道,“你不是说过么,又不是没见过。”
温妤猛然回头,从指缝里漏出一句气急败坏的辩驳:“那不一样!先前是夜晚……”
说到一半,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余下几个字含在嘴里支支吾吾,“如今这青天白日的……”
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不提还好,一解释反倒愈发尴尬。
捂眼的手指慢慢下移,干脆盖住整张脸。
“那便……晚上再看?”
时茂心生几分趣味,唇角弯起浅淡的笑意,退回屏风旁,弯腰捡起随手搁在春凳上的干净中衣,背对她穿好,衣带系得一丝不苟。
两个人一左一右背对而立。良久,温妤脸上燥热稍稍褪去,才放下遮脸手,闷声开口:“你年少开蒙的书本,可还留着?”
“应当还在,不知道压在哪个箱底落灰。”他顿了顿,侧眸看她,“怎忽然问起这个?”
温妤将国公夫人的话言简意赅地复述一遍,时茂仔细听着,不时点头,听完便道:“不如每日从宫中归来,我抽空教你认字。”
温妤眨了眨眼,心头不安:
“会不会太过叨扰你?”
“顺手之事。”时茂道,“既是母亲的意思,教你认字也是为了这桩婚事考量。你若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往后如何打理府中内事。不过是稳固你我婚姻,亦可促进相处情分。”
温妤听完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话,认真思忖,言之有理。
他予她一处安身立命的家,她便要在婚约结束前,当好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合作是相互成全的,没有谁欠谁的道理。
她抬眸望向时茂,神色郑重。
“好,一言为定。日后和离之时,你便少给我些钱,权当是我的束脩学费。”
她无甚天资,那便勤能补拙。何况多读诗书,对自身也多有裨益。
一连数日,温妤恪守晨昏定省,日日前往荣恩堂请安。
前去荣恩堂的时辰一日早过一日,每每比裴敏规定的时限还早半刻。几日相处,温妤已摸透这位婆母的脾性——最不喜人迟到。
每逢中午,府中下人往来奔走,皆是为世子备置午膳餐食。灶房备好食盒,交由专司送膳的小厮快马送往骁骑营。
食盒乃是三层紫檀描金提盒。
头一层放两荤两素,次一层盛汤品与点心,最底层热水内胆温着一盆白米饭。每样菜肴皆盛在定窑白瓷小碟里,封口严实,纵是快马颠簸,也不会洒出半滴汤汁。
时茂在营中与部将同桌吃饭,并不避人,但那一桌子寻常的粗瓷碗里,唯有他的案头摆了一排白瓷小碟,筷子是银箸,汤匙由犀角雕刻,连擦嘴的帕子都是柔软的蚕丝料子。
有钱世家当真是奢靡啊!
温妤望着远去的食盒,心中暗自感慨。
回到院中,春鸢正将新裁的宣纸铺展案头,搁摆着描红的字帖与两支紫檀狼毫。
案角的错金博山炉里沉水香燃得正稳,细白香灰在炉底积了薄薄一层。
温妤净过手,落座案前,翻开字帖首页,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上方,凝神落笔。
这一练便是一整日,午膳都只草草动了几口。日影西斜之时,门扇骤然被人推开。
时茂大步跨入院中。
今日一身禁军武袍,袖口紧束,腰间佩刀卸下。显然是刚从骁骑营回来,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更换。
径直走到书案边,端起温妤手边那盏凉茶,仰头咕咚灌下大半。
温妤满脸不可置信。
这人懂分寸吗?那分明是她用过的茶盏……罢了,转念想到他们二人如今是夫妻,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时茂似乎有更要紧的事,因而一时顾不上这些琐碎细节。
“我的眼线探到些消息。”他撩袍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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