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京郊官道。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粥棚前,明昭刚清点完最后一批运到的木料,转身就看见谢寻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深蓝色粗布短打,外罩半旧的羊皮坎肩,腰间挂着漕帮帮主的铜牌,在雪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摘手套的动作很慢——

牛皮手套内侧缝了层细绒,明昭看见他手掌上有几处新磨出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

“手怎么了?”

“没事。”谢寻把手套揣进怀里,“早上试了试新打的铁锨,手柄没磨好。”

辰时正,开工。

谢寻重新戴好手套,走到空地中央。几十个漕帮汉子已经列队站好,他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老规矩,三人一组,一组搭一个棚。今日不论身份,只论手艺。谁搭的棚子结实暖和,回去我请他喝酒。谁要是糊弄——”

他没说完,众人都明白。

明昭站在不远处看着。

谢寻指挥时,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那不是普通苦力的样子,而是一个真正掌事者的姿态。

午时,地基打好了七个。

谢寻摘下沾满雪泥的手套,走到临时搭起的火堆旁烤手。

明昭递过一碗热姜汤,从药囊里取出个小瓷罐:“把手套摘了,我给你涂上。”

谢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掌心一片狼藉——旧茧叠着新泡,有的地方皮肉翻开,露出鲜红的嫩肉。明昭蹲下身,仔细给他涂药。药膏清凉,涂上去时,谢寻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疼?”

“不疼。”他说,声音有点哑。

涂完药,明昭用干净的细布替他简单包扎:“一个时辰别沾水。”

谢寻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忽然笑了:“这样怎么干活?”

明昭没有回答。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冻紫的嘴唇、结冰碴的睫毛——他其实很年轻,是那种样貌极其精致漂亮的少年。

“谢寻,”她忽然问,“你这些年……苦么?”

他笑了:“苦。但苦得值。”

“八年前永州雪灾,我第一次见这场面,吐了三天。”

“谢帮主,你手下那么多弟兄,不差你这一双手。”

这是明昭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谢帮主”。

谢寻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你说得对。”

未时三刻,马蹄声传来。

闻渡勒马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十几个临时窝棚已经初具雏形,漕帮的汉子们分工有序。谢寻站在一处刚搭好的棚子前,正用手背试棚顶的牢固程度,戴着手套,但动作间能看出手掌处包扎的痕迹。

明昭在不远处教几个妇人编草帘,手指灵活地翻飞。她抬头时,正好看见谢寻在试棚顶,便扬声道:“东角再加根撑木!”谢寻回头,朝她比了个手势。

那种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配合。

闻渡翻身下马。

一身亲王朝服,外面罩了件玄色大氅,领缘的玄狐毛在雪光里泛着银灰的光泽。明昭起身行礼。谢寻也走过来,抱拳一礼,没摘手套,手上还沾着木屑和雪泥。闻渡的目光在谢寻包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那些窝棚:

“进度如何?”

“已搭好十二个,今天能完工二十个。每个棚子能住八到十人,够安置第一批灾民。”

“木料可够?”

“漕帮备了十车,加上户部运来的,勉强够用。”谢寻顿了顿,“但草席不够,晚上会冷。”

闻渡看向户部侍郎。侍郎连忙躬身:“下官、下官这就去催……”

“不用催了。”闻渡淡淡道,“从本王府库调一百张羊毛毡来,半个时辰内送到。”

闻渡这才看向谢寻:“手上的伤,可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好。”

闻渡点头,“灾民安置是头等大事,有劳谢帮主。”他说“谢帮主”时,语气平静,可明昭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那是认可,也是划清界限。

闻渡的目光从谢寻身上移开,落在明昭脸上。

她正低头整理药囊,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颊边。她没注意到他在看她。或者说,她没抬头。闻渡站了片刻,想说什么,但谢寻已经转身走向下一处棚子,明昭也跟了上去,边走边说着什么。

他没有叫住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申时,第十五间窝棚。木槌敲击榫卯的咚咚声在雪地里沉闷回响。

三个汉子正在棚内铺最后几捆茅草,棚顶已经盖了大半。

咔嚓。很轻的一声,像是干树枝被踩断。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裂声——东南角那根支撑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迅速蔓延。

“梁要断——”一个汉子刚喊出口。

轰隆!整根梁木从中断裂,棚顶失去支撑,猛地朝东南倾斜。

谢寻的身影几乎是十步外射过来的。他根本没时间思考,人已经冲到倾斜的梁木下,右肩狠狠顶上去。砰!梁木砸在肩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谢寻双脚陷入积雪半尺,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

他咬紧牙关,颈侧青筋暴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找……撑木!”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明昭扔下手里的草帘冲过来。

她没去帮谢寻顶梁,而是抓起地上另一根木料,迅速塞进倾斜的棚架下,卡在断裂处。

几个漕帮汉子冲过来,七手八脚找来临时支撑的木棍,一根根顶上去。每多一根撑木,谢寻肩上的压力就轻一分,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血从羊皮坎肩下渗出来,在深蓝色的粗布上洇开一片暗红,顺着坎肩边缘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

终于,第六根撑木顶上去时,棚架暂时稳住了。

谢寻慢慢松开肩膀,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

明昭一把扶住他,手触到他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伤到了?”她声音紧绷。

谢寻摇头,却伸手死死按住右肩。

他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棚里人出来了没?”

“出来了,都没事。”

谢寻这才点头,靠着还没倒的那半截棚柱,缓缓滑坐到雪地上。明昭蹲下身,解开他的羊皮坎肩。里面的粗布短打右肩处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伤口崩开了寸许长,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

她快速清理伤口,洒药粉,包扎。

整个过程谢寻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

闻渡赶到时,正看见明昭给谢寻包扎最后一圈绷带。

她的手指沾着血,动作却很稳。

谢寻坐在雪地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任由她处理。雪花落在他们肩上,落在绷带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她抬头时,鬓边的碎发垂下来,几乎扫到谢寻的脸。他没有躲。

闻渡停在三步外,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明昭仔细检查包扎是否牢固,看着她从自己怀里掏出干净帕子,擦掉谢寻额头的冷汗。那方帕子——他认得。是他上次给她的那方。她一直带着。

他忽然想起,她从来没有这样给他擦过汗。

她对他,从来都是行礼、垂眸、说“下官”。

她叫他“王爷”,叫“山长”。她叫谢寻,是“谢寻”。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方帕子在明昭指尖翻动,看着谢寻闭着眼任由她摆弄。他忽然觉得那方帕子很刺眼。刺眼到他不想再看。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住的树,动不了。

“殿下。”明昭包扎完,抬头看见他,起身行礼。

闻渡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谢寻肩上厚厚的绷带上:“可需传太医?”

“不必。”谢寻站起身,虽然脸色仍白,但站得很稳,“小伤。”

闻渡的目光落在那根断裂的梁木上。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断口边缘,凑近闻了闻:“这木头——砍之前,看过树心吗?”

负责伐木的老张脸色一变,扑通跪倒:“殿下,小的看了,都是好木头……”

“好木头?”闻渡起身,指着断口处,“树心发黑,有虫蛀的痕迹。这种木头做支撑梁,不断才怪。”

全场死寂。

谢寻扶着棚柱慢慢站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老张,这批木头,从哪儿砍的?”

“就、就西边那片林子……”

“带我去看。”

“可您的伤——”

“带路。”

谢寻抓起扔在雪地上的大氅披上,朝明昭点了点头,示意她留下,然后跟着老张往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闻渡:“殿下可要同去?”

闻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明昭。

她正低头收拾药囊,把用剩的绷带叠好,塞进袋子里。没有看他,没有看谢寻,只是低着头,叠得很慢。

“好。”他说。

三人消失在雪幕中。

西边林子深处,老张指着那片砍伐区:“就是这里,殿下,都是挑的直溜的……”

闻渡没有听他说话。他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树桩的横截面。树心发黑,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有的已经被雪填满。他伸手进去,抠出一把朽木屑,在指间捻了捻。朽木屑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这不是今天砍的。”他抬起眼,“这是去年冬天冻死的树,在雪里埋了大半年,树心早就朽了。”

老张的脸从惨白变成灰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谁让你砍这里的?”谢寻问。声音不高,但老张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是、是监丞……”老张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国子监的刘监丞。他说西边这片林子是官地,木头随便用。小的不知道树心朽了……”

谢寻没有说话。他看着闻渡。

闻渡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被砍伐过的林地,看了很久。

“回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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