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沉沉的墨黑。

明昭推开门时,檐下冰棱正往下滴水。一滴,两滴,在石板上溅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她伸手去拿官袍,指尖抚过胸前的鸂鶒补子——绣线细密,针脚扎实,是尚服局的手艺。只是左下摆有一处磨损,露出底层的棉布,是前些日子在雪地分粥时磨破的。

“陛下赐宴,”她系上最后一颗牛角扣,“没有不去的道理。”

卯时二刻,马车驶出明府。

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格外清晰,吱呀,吱呀,如同某种单调的节拍。

远处寺钟响起,一声,又一声,在寒风中荡开悠长的余韵。

辰时正,宫城永安门。

青帷朱轮的车马排成长列,在门外缓缓移动。

明昭的马车停在中段,不前不后。邻车的锦帘掀开一道缝,露出半张傅粉的脸——是兵部侍郎的夫人,前几日还在宴上夸她赈灾有方。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匆匆合拢。

“那就是明家的……”

“竟真敢来。”

细碎的议论如风里的沙粒,时不时擦过车厢。

明昭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扣。

乾元殿前的广场积雪已扫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

朝臣按品级列队,朱紫青绿在晨光中铺开,像一幅缓缓舒展的织锦。明昭立在文官队列末尾。身前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正低声议论今年雪灾;身后空无一人——她是今日唯一赴宴的女官。

寒风吹过,袍角微扬,露出里头素色的棉裙。

“陛下驾到——”

内侍的唱喏划破寂静。

明昭随众人跪拜。膝盖触到冰冷地面的那一刻,她想起雪地里那些等粥的灾民——他们的膝下,是混着冰碴的冻土。

巳时三刻,乾元殿暖阁。

女眷宴设在此处,明昭被宫人引到了此处。

掀开厚重锦帘时,暖香扑面而来——沉香混着蜜蜡的气味,甜腻稠厚,与雪地里的柴火和药草气息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明昭的席位在最靠门处。这里离主座最远,却能看清暖阁中每一张脸。

主座上,太后斜倚紫檀圈椅,一身绛紫宫装雍容华贵。苏若微坐在下首绣墩,穿着月白袄裙、浅妃色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雅得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若微前日为哀家抄的《药师经》,字字工整。”

太后捻着佛珠,声音温和,“这孩子心静,笔也稳。”

暖阁里响起一片附和。

明昭端起茶盏。雨前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余味却微涩。

腊八粥端上时,暖阁里的说笑声倏然一静。

宫女捧着描金漆盘,将一碗碗熬得稠糯的粥奉到每位女眷面前。轮到明昭时,那宫女的手忽地一颤——粥碗倾斜,滚烫的粥泼出些许,溅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团深色湿痕。

“奴婢该死!”宫女扑通跪倒。

暖阁静了一瞬。所有视线都落在那摊粥上,又缓缓移向明昭。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指尖:“无妨。”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明大人,要不要去换件衣服?”有主事宫人问。

“不必。”

宫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暖阁里的说笑声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更响、更刻意,仿佛要掩盖什么。

几位年轻闺秀交换眼色,团扇半掩着低声说笑。

“明主事好度量,参加宴会,可是没带备用衣服?”

斜前方传来声音,是工部尚书夫人。

明昭眼都没抬,“官服,自然只有一套。”

礼部郑夫人抚着腕上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绿意,好心为双方化解尴尬:“听闻前些日子,明主事在雪地赈灾,亲手为灾民包扎伤口?真是仁心仁术。”

“分内之事。”明昭抬眼。

“分内?”

郑夫人轻笑,步摇随之微晃,“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那等地方抛头露面,与粗鄙汉子混在一处——明主事,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暖阁里的说笑声又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如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夫人可知,”明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腊月初九那日,京郊冻死十一人。其中有个四岁女孩,死在母亲怀里——因为她母亲把最后一件棉衣裹在她身上,自己也冻死了。”

暖阁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那些‘粗鄙汉子’,在夫人眼中或许不堪。但他们用肩膀扛起倒塌的屋梁,用冻裂的手刨出被雪埋的人。”

她顿了顿。

“而夫人此刻戴的这只镯子,够买五十件棉衣,够救至少十条人命。”

郑夫人脸涨红了,嘴唇微动:“你——”

“够了。”太后放下佛珠。

暖阁瞬间鸦雀无声。连墙边的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太后看向明昭,眼神深如古井:“明主事心系百姓,其志可嘉。只是女子立世,当知分寸。过刚易折,过露易伤——这道理,你父亲没教过你么?”

明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触到那枚玉扣,温润质地让她稍稍定神。

“下官,”她垂首,“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不再看她,重新拈起佛珠:“今日小年,是团聚喜庆的日子。”

暖阁气氛重新活络。

工部尚书夫人适时说了个年节笑话,几位姑娘配合地笑起来,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苏若微,一直安静坐在绣墩上,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白色。

午时初,宴席过半,太后称乏,由苏若微搀扶离席。

明昭也寻了借口,起身走出暖阁。

午时二刻,宫苑回廊。

冷风扑面,吹散满身暖香。明昭沿回廊缓步而行,两侧宫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一线。墙根积雪未化,边缘结着薄冰。前方假山石缝积着未化的雪,几株枯草从隙中探出,在风里轻颤。

后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语声——

“……腊月二十三……漕运最后一批……”

“……混在年货里……谢寻盯得再紧也没用……”

“……北边催得急……”

明昭脚步顿住,屏息贴墙。青砖墙面冰凉刺骨,寒意透衣而入。

假山后的声音继续:

“王爷说了,这是今年最后一单。做完就收手,等开春……”

“可谢寻那边……”

“放心,有人会‘帮’他分心。”

话音落下,几声短促低笑。接着是踩过碎石的细响,朝另一方向远去,渐轻渐无。

明昭从墙后走出,望向假山。

那些嶙峋怪石在冬日惨白天光下投出浓重阴影,似藏着无数秘密。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却在回廊拐角处,撞上一人。

“明主事。”

闻渡立在廊下阴影中,一身亲王常服,玄色织金在冬日天光里显得沉黯。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神色匆匆,可是有事?”

明昭止步,胸口微起伏。

她望着他——之前雪地里,他曾蹲在她身旁,一同为灾民包扎伤口。可此刻,他站在宫墙阴影中,浑身散发属于这座宫城的疏离气息。衣摆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应也是刚从外面进来。

“方才,”她压低声音,“听见些不该听的。”

闻渡眼神微凝。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御用之味,与雪地里的柴火草药气隔着天堑。他肩头的雪粒开始融化,在织金纹路上留下深色水痕。

“说。”

明昭迅速复述了假山后的对话,一字不差。

闻渡听完,沉默片刻。

回廊外的雪又大了些,斜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瞬间化开。

“知道了。”他说。

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她。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侧脸有型的轮廓,睫毛上沾着一星未化的雪。

“今日宴后,早些回府。”

“殿下——”

“太后今日,”他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在等一个由头。”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玄色衣摆拂过转角,如墨滴入水,转眼无踪。

明昭站在原地,掌心冰凉。

摊开手,看见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未时正,宴席将散。

太后重回暖阁,苏若微依旧陪在身侧,手中多了条杏黄绒毯,轻轻覆在太后膝上。

“今日小年宴,哀家看着你们这些晚辈,心中欢喜。”

太后微笑,手指轻抚绒毯,“特别是若微——孝顺,懂事,才情品性皆是顶尖。”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暖阁,在每位女眷脸上都停留片刻,似在点数:“这样的孩子,该有个好归宿才是。”

暖阁里响起一片附和。

“听闻宸王殿下也……”一道声音试探响起。

太后抬手制止,腕上翡翠镯与佛珠相碰,发出清响:“儿女姻缘,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她看向苏若微,眼中满是慈爱:“哀家只盼着,若微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若微垂首,颊泛淡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太后……”

“说起来,”太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向门边,“明主事年纪也不小了。”

暖阁气氛骤然微妙。几位正低语的命妇停下话头,所有目光聚向一处。

明昭抬起眼。

太后看着她,笑容慈和:“明家世代忠良,你母亲更是世家嫡女,明主事又有才干。哀家倒有心做媒——礼部陈尚书的嫡次子,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那孩子哀家见过,温文尔雅,与明主事正是般配。”

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明昭身上,等她反应。

明昭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轻脆一响。

她缓缓起身,行礼,每一动皆从容:“谢太后厚爱。只是下官身负皇命,漕运稽核一事尚未完结,不敢分心。”

“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太后笑容未变,捻佛珠的手指却稍用力,指节微微发白,“难道明主事打算一辈子不嫁,终日与账册、卷宗为伴?”

“下官——”

“还是说,”太后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锋刃,如檐下垂冰,“明主事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暖阁空气凝成了冰。

连炭火盆里的火苗都仿佛矮了一截。

明昭跪下。膝盖触到冰冷地砖的瞬间,寒意直冲头顶。

她看见对面席上几位命妇悄悄交换眼神;看见郑夫人端起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下官心中,”她一字一句,清晰平稳,“唯有皇命,唯有百姓。”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似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整个暖阁都跟着一震:

“好一个‘唯有皇命,唯有百姓’。”

她正要再说什么——

宫门外,匆匆赶回来的闻渡从马背上跳下来。

长随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殿下,太后已经在宴上——”

闻渡没有听完。他把缰绳扔给长随,大步走上台阶。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急。他没有等人通报,推开殿门,穿过长廊。经过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低头不敢看他。

“太后娘娘。”

一个声音从暖阁外传来。不高,却穿透了室内的寂静。

所有人都转头。

闻渡立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进门槛的剑。

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玄色大氅边缘沾着泥渍——是骑马赶来的痕迹。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儿臣来迟了。”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他的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扫过暖阁。扫过那些命妇,扫过郑夫人,扫过苏若微。

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明昭身上。

只一瞬。

但那一瞬里,有某种东西——滚烫的、不加掩饰的、像被雪压了太久终于崩裂的东西。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渡儿,你——”

“母后。”

闻渡打断了她。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玄色靴子踩在猩红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整个暖阁的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压迫——像一面墙在朝你推过来。

他在明昭身边停下,把她扶起来。

却没有看她。直接看向太后。

“母后方才问明主事,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儿臣替她回答。”

暖阁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若微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杏黄绒毯上,洇开深色的小点。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闻渡,看着他站在明昭身边,看着他没有看明昭。

太后攥紧了佛珠。

“渡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

闻渡的声音很平。

“儿臣在说——母后问的问题,明主事答不了。她是臣,母后是君。君问臣,臣只能答‘皇命’、‘百姓’。她不能说真话。”

他顿了顿。

“但儿臣能。”

太后猛地站起来。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佛珠,指节泛白。佛珠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挤压声,像骨头在响。

“你——”

“母后。”

闻渡没有退。他站在那里,迎着太后的目光,像一棵扎进地里拔不出来的树。

“明主事心中有没有人,是她的私事。但母后问这个问题,不是关心她的婚事。母后是在逼她——当着满京城的命妇,逼她说出一个字。”

他的声音沉下去。

“她身后没有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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