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得了东宫确切的准信,言明后日太子殿下得空,允永宁侯携女入宫叩谢恩典。

赵守庸闻讯,如久旱逢甘霖,连日来的焦灼惊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希冀与算计。

他立刻唤来嫡妻秦夫人,命其亲自督办,务必将谢恩之事办得滴水不漏,备下的厚礼更是极尽奢华,恨不能将半个侯府库房都搬去东宫。

秦夫人自是心领神会,雷厉风行地操持起来。

府中上下因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而绷紧了弦,人人屏息凝神,唯恐行差踏错。

-

转眼便是入宫之期。

天色方熹微,秦夫人身边刘嬷嬷便领着几个手脚勤快的丫头,捧着流光溢彩的服饰钗环,早早来到禁闭嘉宁的小院。

沉重的院门“吱呀”洞开,刘嬷嬷脸上堆起刻意的笑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三姑娘,该起身梳妆了。今日入宫谢恩,万不可有半分怠慢。”

嘉宁早已起身,一身素净常服,立于窗畔,背影单薄而挺直,恰似一株经风历雨犹自不肯低头的细竹。

她瞥见镜中映出刘嬷嬷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以及那些华贵得刺目的衣物首饰,心头一片寒冰。

她知晓,这身装扮,便是将她推入那金丝樊笼的祭衣。

丫头们方欲上前伺候更衣,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压抑的脚步声,伴着守门婆子惊惶的低呼:“柳、柳姨娘……您不可……”

话音未落,一道素雅身影已不顾阻拦,踉跄闯入。

正是柳姨娘。

她今日未施脂粉,一身半旧的月白素罗裙衫,衬得人愈发清瘦苍白。

发髻微散,气息未定,那双惯含隐忍忧郁的美目,此刻却燃着从未有过的怒火,直直射向随后赶来的赵守庸。

“侯爷!”

柳姨娘的声音不复往日柔顺低婉,反透出一种玉石俱焚的清越与尖锐,“你……你还要造下多少业障才肯罢休?!”

满院之人皆惊。

刘嬷嬷同丫头们吓得僵立原地,屏息敛气。

赵守庸甫踏进院门,便对上柳姨娘那双盈满痛苦与控诉的眸子,心头猛地一沉。

他素知柳氏性情清冷孤高,纵是当年被他强纳入府,亦不曾如此失态当众斥责。

此刻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竟令他一时忘了呵斥。

柳姨娘不容他开口,目光扫过那华美云裳首饰,最终钉在嘉宁苍白倔强的脸上,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你毁了我一世还不够么?如今……如今竟要将我的嘉宁也推入那等虎狼之穴!东宫是何去处?太子存的何等心思?侯爷你洞若观火!这是要活剜妾身心肝啊!”

“住口!妇人之见!”

赵守庸被这毫不留情的指斥刺得颜面无光,尤是当着下人,更觉威严受损,恼羞成怒低吼道,“糊涂东西!这怎是火坑?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嘉宁的造化!更是我侯府满门的荣耀!”

他强压心头因柳姨娘反常姿态泛起的一丝异样,欲以利诱安抚:“你目光何其短浅!若嘉宁日后得蒙殿下垂青,诞育皇嗣,母凭子贵!届时你何愁没有泼天富贵?怎如此不识大体!”

“富贵?”

柳姨娘如闻世间最荒谬之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讽的弧度,那笑在她清丽憔悴的脸上,显出万般凄凉,“侯爷口中的富贵,是要用骨肉至亲的性命去填么?是要拿嘉宁一生囚禁去换么?这等浸透血泪的富贵,我柳氏,不屑!嘉宁亦绝不稀罕!”

字字如刀,带着骨子里的清高傲气,毫不退避地逼视赵守庸。

赵守庸被她眼中鄙夷刺得怒火中烧,又碍于对美人迟暮的复杂情愫与体面,终未动手。

脸色铁青,眼神倏地阴鸷。

柳氏竟敢如此忤逆,为那孽障,连最后一点体统都不顾了?

好,好极!

“冥顽不灵!”

赵守庸从齿缝迸出四字,目光森然转向嘉宁,透着赤裸.裸的胁迫,“本侯看你便是被这孽障迷了心窍!既如此,你便在自家院中好生‘静心思过’!”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将柳姨娘押回她院子!

给本侯严加看管!

无我命令,不得擅离半步!

若再敢胡言乱语,惊扰今日大事,休怪本侯家法无情!”

“娘!”嘉宁失声惊呼,欲扑上前,却被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架住。

柳姨娘奋力挣扎,目光哀绝望向嘉宁,唇瓣翕动,终是被婆子们强行架起,半拖半拽地带离小院。

她投向赵守庸那最后一眼,饱含刻骨恨意与决绝,再无半分旧日情愫。

院中一片死寂,唯余柳姨娘罗裙拖曳于地的细微簌簌声,恍若垂死呜咽。

赵守庸胸口起伏,强抑翻腾怒气,转向面白如纸、浑身微颤的嘉宁,声音冰冷如刀:“瞧见了?你娘的下场,便在你一念之间!

今日入宫,你须打起万分精神!

若敢有半分差池,触怒殿下,休怪为父……不顾念尔等母女之情!

还不速速梳妆!”

嘉宁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贯脑门,冻僵四肢百骸。

母亲遭囚,已成悬于她头顶最锋利的刀。

她咬住下唇,唇间漫开一丝铁锈腥气,方勉强抑住几欲夺眶的泪。

指甲深陷掌心,锐痛传来,于无边绝望中维系着一丝清明。

她缓缓抬眼,望向赵守庸那张被权欲算计扭曲的脸,眸中空洞如两口枯井,所有情绪被强行摁入井底最幽暗处,唯余死水般的沉寂。

“女儿……遵命。”声音轻飘,不带一丝暖意,仿佛生机尽失。

-

东宫。

永宁侯赵守庸引着嘉宁,躬身垂首,踏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步履谨慎,唯恐行差踏错半分。

“臣永宁侯赵守庸,携小女嘉宁,叩谢太子殿下端午救命天恩!殿下仁德齐天,臣等没齿难忘!”

赵守庸声调刻意拔高,带着谄媚,深深拜伏,同时急急递眼色与嘉宁。

嘉宁依礼盈盈下拜,裙裾铺陈地面,宛如一朵被强折的素莲。

她声音清冷平稳,不起波澜:“臣女赵嘉宁,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姿态无可指摘,透出冰霜般的疏离。

太子裴景昱端坐宝座之上,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周身威压迫人。

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在嘉宁低垂的螓首上略作停留,旋即落回赵守庸,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辨不清喜怒:

“侯爷有心。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赵守庸连忙堆笑,又奉承太子仁德体恤臣下数语,字字句句,皆为后头“献女”铺陈。

他觑着太子脸色,见其目光似有若无总在嘉宁身上流连,心中暗喜,愈发卖力暗示嘉宁“感念天恩”“愿效犬马之劳”。

裴景昱静听,指节在紫檀扶手上徐缓轻叩,笃笃轻响在空旷大殿中分外清晰,直如敲在人心。

良久,他似觉不耐,修长手指随意一抬:“孤与三姑娘尚有几句体己话相询。侯爷奔波辛苦,且随德顺往偏殿用些茶点,稍作歇息。”

心腹太监梁德顺立时躬身:“是,殿下。侯爷,这边请。”

赵守庸一愣,随即心领神会,迭声道:“是是是,臣告退,臣告退!”

急急递嘉宁一个警告眼神,便连忙随梁德顺退下。

沉重殿门于身后无声合拢,隔绝外间,大殿之内,唯余裴景昱与嘉宁二人。

裴景昱并未即刻开口,只以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一寸寸审视下方跪伏的少女。

她纤细脊背挺得笔直,垂落眼睫在白皙眼下投下淡淡阴翳,恍若一尊无生气的玉雕。

“怎么?”

裴景昱终是打破沉寂,声音低沉,“孤的救命恩人,竟无片言只语相告?莫非永宁侯府所谓‘叩谢天恩’,便是这般……默然以对?”

嘉宁依旧垂首,置若罔闻。

她不想开口,也不知能说什么。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他进一步玩弄的把柄。

这般沉默,终是触怒了这位掌控欲极强的储君。

裴景昱眸色转沉。

他缓缓起身,玄袍广袖垂落如夜云,寂然步下丹陛,一步,一步,若巡视领地的猛兽,迫近猎物。

强大威压随之而来,嘉宁只觉他的阴影将自己全然笼罩,身体下意识绷紧。

裴景昱在她面前立定,居高临下。

他伸出手,指尖冰冷,带着不容抗拒之力,钳住嘉宁小巧下颌,迫她仰首。

“呃……”

嘉宁避无可避,痛呼逸出唇齿,被迫迎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

其中翻涌着阴鸷怒意与残忍的探究,令她寒意彻骨。

“看来你是当真忘了。”

裴景昱俯视她因痛楚微蹙的秀眉,指腹在她细腻的脸颊上徐缓刮过,力道带着警示,“忘却落水那日,你与孤定下的……契约。”

“没关系,孤帮你回忆。”

另一只手掌如铁钳般锁住她的皓腕,将那纤细的腕骨紧紧攥于掌心,力道之大,骨节生疼,几欲碎裂。

“端午落水,孤救你一命,你亲笔立下契约,白纸黑字,言明必当偿还孤的恩情!”

他声线陡寒,字字如冰锥刺骨,“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要你远离谢臻……可你呢?”

他欺身逼近,灼息喷薄在嘉宁素面之上,裹挟着浓重的戾气:“你做了什么?

禁足深苑,竟还与谢臻纸鸢传情!

赵嘉宁,你把孤的话当耳旁风?

还是你以为,那张契约只是一纸空文,孤……奈何不得你?!”

嘉宁被迫仰起头,下颚与腕间剧痛交织,眸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咫尺之间,是那张俊美却阴鸷如修罗的面容,她心中恨意翻涌,偏挣不脱那铁箍般的桎梏。

“说!”

裴景昱指节发力,她痛极闷哼,“告诉孤,背信毁约者,当如何?!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孤向来如何处置违契之人?!”

嘉宁唇瓣微颤。

想起他森寒如刃的威吓……“孤不介意,让谢臻代你,付出毁约的代价。”

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怎能将谢臻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契约,是她亲手签下的屈辱烙印!

见她依旧紧抿朱唇,不肯吐露片语,裴景昱眸底风暴彻底肆虐,怒极反笑:

“说不出?好,孤替你说!你赵嘉宁,背信弃义,已然毁约在先!

既然你记不得毁约的代价为何,那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