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赤井秀一俯下身,一条手臂穿过望月漓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稍一使力就把人从被褥里整个捞了起来。

怀里的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一下,脑袋耷拉在他肩头,呼吸浅而绵长,明显还陷在沉沉的睡意里没拔出来。

车就停在公寓楼下,清早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吹得望月漓露在外面的那截脚踝微微缩了缩,又因为贪恋身旁的热源,反而往赤井秀一怀里蹭得更近了些。

赤井秀一用肩膀顶开车门,把人放在后座上,又扯过椅背上的薄毯随手给他搭上,这才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朝目的地开去。

一路上车开得不算快,晨雾贴着路面慢慢散开,路旁的行道树一片接一片地向后退。

漓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还裹在薄毯里,只露出来半张脸,目光懒懒地扫过窗外。

外头白茫茫的一片,晨雾混着山间的湿气贴着玻璃往上漫,远山和树影全被吞成了模糊的几团,连条像样的路都看得不太分明。

他定睛望了好一会儿,连个炊烟都没瞧见,满眼只有深深浅浅的白色,像是这山里压根没有人烟似的。

车停在山脚下时,轮胎已经彻底陷进了松软的雪里,积雪厚得几乎没过半个车轮,再往上开是不成了。

赤井秀一熄了火,侧头往副驾驶座瞥了一眼,漓正裹着毯子,半张脸埋进绒堆里,只露出一双还没完全清醒的琥珀色眼睛,懒懒地望着窗外。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白茫茫的雪地里站着两个人影,背着光,轮廓被晨雾和雪色晕染得有些模糊。

波本和苏格兰已经到了,正各自倚在车旁,苏格兰低着头在整理背包,波本则抱着胳膊朝这边看过来,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散进冷风里。

雪还在飘,细小的雪粒落在他深色的外套上,很快融成一片深渍。

“到了。前面的雪太厚,车开不上去,得走了。”赤井秀一推开车门,让漓从自己这边出来。

山风裹着湿冷的雪气扑面而来,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漓却神色如常,像是对这满山的风雪毫不在意似的,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头顶那对狐耳和身后蓬松的大尾巴跟着轻轻抖了抖细软的绒毛随着动作舒展开,恢复了几分精神。

波本直起身,目光扫过赤井秀一,“山路积了雪,比预想的难走,样本的保存点在观测站附近,步行要两个小时。”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

三人各自整束好装备,把背包带在肩上扣牢,又分头确认了通讯器和照明设备的电量,这才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沿山路徒步向上。

脚下的雪深且松,每一步都陷得深,踩实了再拔起,发出细碎绵密的“吱咯”声。

波本走在最前面,肩上挎着背包,一手捏着折了几折的地图,不时停下来,就着漫过山脊的灰白天光低头看几眼,再抬头望一眼远处被雪雾吞没的山形,确定没有偏出既定的路线才继续迈步。

赤井秀一走在中间,靴底在松软的积雪上踩出一个个清晰扎实的深印。

漓跟在他身后,并不好好走路,偏要一步一步都踩进他留下的脚印里。

山道陡峭难行,人类一步一步都走得谨慎,偏他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赶路的疲态,眼睛不住地往两旁的雪松和雾凇上瞟,见了被雪压弯的枝桠也要凑过去看一眼,那副跃跃欲试、满眼新奇的模样,倒真像是出来游玩踏雪似的。

苏格兰殿后,沿着那串深浅不一的印迹沉默地跟着,呼出的白气从耳畔散开,消失在山风里。

走到一段略微平坦的雪坡时,他忽然停住猛地回过头去,目光锐利地扫过皑皑雪林与灰白色的山岩,在空无一物的雾霭间停驻了一瞬。

“怎么了?”因为漓的缘故,赤井秀一一直注意着身后,自然也发现了苏格兰的动作。

“没什么,”苏格兰摇了摇头,“可能是听错了。”

几人踏着越来越深的积雪走走停停,山道盘曲向上,越往高处,风里裹着的雪粒便越细越密,扑在脸上像撒了一把碎冰。

漓还是一副游山玩水的闲散模样,时不时被路边挂了冰晶的野果勾得凑近了瞧,或是仰起脸去接从松枝上簌簌抖落的细雪。

赤井秀一时不时用余光确认那道毛茸茸的身影还缀在自己身后不远的范围内。

他倒是想伸手把人拉回身边,可在组织的人面前贸然做出些引人注目的动作总归不妥,便只能由着那狐妖东瞅西看。

漓虽贪玩,却也乖得很,从不把自己逛出他视线可及的范围。

就这么一路走着,直到午后,几人才望见雪坡尽头,那座观测点的灰白外墙从雪色里隐隐现出轮廓。

观测站的外墙覆着薄雪,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门扉半掩,被山风吹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人推门进了屋。

观测站内光线寡淡,灰扑扑的窗玻璃把外头的天光挡了大半,屋里空荡荡的,空气里混着一股铁锈混着尘土的涩味,静得只听见几人呼吸和衣物摩挲的细响。

他们按约定时间到了此处,却迟迟不见接头人的踪迹。

波本取出通讯器,调出最后一次联络的频道,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等了许久也没人应答。

他们只能分头朝不同的方向寻找。

漓本想跟着苏格兰,但被赤井秀一一把拉了回来,只能跟着赤井秀一一起走。

他的鼻尖轻动,像是在从凛冽的风里一点点剥出某种人类闻不到的气息。

他拉了拉赤井秀一的衣袖,抬起手指向斜前方,示意赤井秀一往那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小片被雪压得低垂的灌木,枝梢上的积雪不时被衣物勾落,簌簌地散在肩头和脚边。

漓带着赤井秀一来到一处雪地。

接头人就倒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凉透了,后脑有一片深色在雪地上洇开,颜色发暗,几乎与融了一半的雪水凝在一处。

他面容僵在死前那一瞬,表情痛苦,眉头还微微拧着,嘴角像要说出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来,早已没了任何生命迹象。

他身边空落落的,雪面上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被翻动或拖拽过的乱象,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陷在雪里,像是倒下之后便再没有被谁碰过。

原本要传递给他们的手提箱已经不见了。

几百米远能看到一个猎人木屋,灰褐色的木墙几乎与冻云下的天光混成一色,若不细看,很容易就把它当成了雪野尽头的一截暗影。

“你在山里迷路啦?真是,这种天气就不要来爬山了嘛。”自称是猎户的柴田一边摇着头,一边从炉子上拎下那只旧铁壶,给赤井秀一倒了杯水。

热水撞进粗陶杯里,腾起一小片白蒙蒙的雾气,很快被木屋缝隙里钻进的冷风打散。

他把杯子往赤井秀一面前推了推,又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啪”地脆响一声,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赤井秀一在发现尸体后没有贸然出声,先不动声色地退回几步,避开雪地上可能留下的活动轨迹,才用随身的通讯器简短通知了波本和苏格兰。

随后他沿着那点被风雪掩得几乎看不清的旧径折向几百米外的猎人木屋,收敛了身上惯常的冷厉气息,裹着一身寒气敲门求助,只装作是在山中迷了路的普通旅人。

接头人死在雪山里,附近还有个猎人木屋,这个猎人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漓仗着猎人看不见自己,在屋子里四处看。

墙上挂着几张硝制过的兽皮,毛色灰褐,边缘被风干得微微翘起,散发着一股混着松脂与陈年烟熏的旧气。除此之外再无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气味。

那股气味极淡,盘桓在木屋低矮的横梁与斑驳的木墙之间,被炉膛里的柴火一烘,愈发像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烟,从屋角那排锈迹斑斑的铁夹旁飘出来。漓的鼻尖轻轻翕动,沿着气味的来处绕了半圈,最终停在那只上了锁的深褐色木柜跟前,尾巴尖极慢地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个人来过这里。”漓告诉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示意知道了,面上仍旧是一副风雪中赶路人得遇落脚处的松弛神色,捧着那杯粗陶热水,指尖在杯沿不紧不慢地蹭了蹭,顺着柴田的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收到了莱伊的消息,往尸体所在的地方赶去。

诸伏景光在周围缓缓观察了一圈,所有的痕迹几乎都被大雪覆盖,只能看出死者是被击打头部而死,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到今晨之间。

他的目光顺着死者瘫倒的姿势慢慢移开,雪地里除了他们几人来时踩出的脚印,再没有第三串完整的足迹。

降谷零套上一次性手套,把死者全身搜查了一遍。

身份证件还有通讯工具都不见了,要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照片,光凭这张在风雪里冻得僵硬的面孔,还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死因是头部被钝器击打。后脑那处伤口很深,凹陷下去的弧度不规整,看得出凶手使了不小的力气,第一下就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死者身上的挣扎痕迹不多,大多集中在袖口和领口,衣料被拉扯得变了形,但力道不足,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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