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
陆朝明诧异回头，“都不是？那是什么？”
夏棐没有急着回答，微微低头，恭敬对稚阳道：“公主，可否容我同陆大人单独谈一谈。”
“可以，我去接大夫过来，你烧还未退，我只给你们一小会时间。”说完稚阳昂头看一眼陆朝明，“他不过是个参议，攻城换人的决定都是我们萧家人做的，有怨言来找我，不要为难他。”
陆朝明斜向下看着地板，用力拱手朝公主行一礼。
稚阳带人离开后，夏棐压着胸口咳了几声，伸手摸着木凳坐下。
站在一旁的陆珩连忙帮他倒了茶水，将茶杯送到他手边。
夏棐颔首道：“陆公子，多谢你。”
“陆珩，你也走，去外面等我。”
陆珩看看夏棐，夏棐默默点头，他才转身出去了。
陆朝明回到桌前，在夏棐面前坐下。
“这公主的态度，呵，我倒没想到，夏兄年方二十，还未成家吧。”
夏棐一愣，“你是何意？”
“你这么帮萧家，是萧景阳许你做驸马了？”
杯盏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撒了满手，夏棐道：“事关公主清誉，请你慎言。”
陆朝明也知道不该轻慢一朝公主，何况还是一个闺中少女，他讪讪道，“那你说，萧家许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践踏自己的名声，最后连累我也得受一样的骂名。”
“我同陆大人不同，在祁朝一直受人非议，叛之一字，我终身难以逃脱，至于陆大人，为何会和我扯上关系，我也不明白。”
“就当我多事吧，自己惹祸上身。”
“为何如此说？”
陆朝明仰头叹一声，“你知道晋茯为何盯上我？”
夏棐摇头，“不知。”
“他以为我与你交情匪浅，你流放逃脱之后一定会来找我。但我不过是向先帝上了一封奏折，帮你说了两句话，我怎会知道你去哪了……”
夏棐愣在当场，“你……你为何替我……”
陆朝明怒而起身，在桌边转了两圈，“我看不惯！我是讨厌你这个人，但我并非不认同你所行之事，何况太子已证清白，皇帝为何还把你扣着不放，士可杀不可辱，怎能把一朝进士丢给那些刀笔之吏，受他们的刑辱。”
夏棐垂头，看不清他的神情，“抱歉，陆大人，我不知道此事，真的是我连累了你。”
“那封奏折，最后也没到皇帝跟前去，不知怎么落在太子手里，给我打回来了，还警告我不要结党营私——狗屁！我讲两句公道话怎么了？这就叫结党营私了？我又不是你们太子一党的，我不避嫌……”
“太子不想救我，不是为了避嫌……只是如果说服了皇帝放我出来，他要全仁义之名，必要好好补偿于我，可他还需勋贵的支持，怎能把弃子又找回去，如此一来，不如我还在诏狱里待着。”
陆朝明道：“我若是你，宁可自刎死节，何苦苟延残喘至今。”
夏棐失笑一声，“是，我不如陆大人，我不想死。”
陆朝明叹道：“你终究还是做了叛臣，无论你是憎恨皇帝，抑或是一腔抱负未了，不愿效忠祁朝，我都能理解，可你已经认定萧景阳是明主了吗？”
夏棐慢慢攥住手，“我没有……我看不见，也辨不清，我没法再相信一个君主。”
陆朝明简直不敢相信，“你什么都没想清楚，就这么豁着命去帮萧朝？百姓怎么办，你不是想休兵安民放马归山吗？你从前的抱负呢？理想呢？你再恨皇帝，可他现在还是要你活着回去，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推行你们曾经的政令吗！”
夏棐闭上眼，“你说的对，或许如此，可我已经是个废人，我不配再谈什么抱负，我也不知自己还能再被用多久。”
“你不觉得可笑吗，刚刚谋划了整座武州的人，说自己是个废人。”
夏棐惨笑道：“难道陆大人觉得，以我如今的声名狼藉，还能再骗开一座武州吗？”
陆朝明摇摇头，甩袖子背过身。
夏棐自顾自道：“我现在是看不到了，连眼前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可我回忆起，倒觉得从前的夏秉忱也是瞎子。他被理想和努力蒙住了眼睛，眼里看不到真正的人，一厢情愿地往前走，必然有走空的一天。”
陆朝明道：“读书人，理应心比天高，否则所有人都低着头走，也不过是在泥地里打转罢了。”
“陆大人，我效力萧景阳，只是为了一个人。”
“什么人。”
“稚阳公主。”
陆朝明累了，一屁股坐下，“说来说去，你就是为点男女私情。”
“是仰慕之情，我不敢以自己的污名玷污她。”
“值得吗？”
“诏狱之后，我须得信一个人才能活得下去，公主是我唯一所信之人。”
楼外传来长篙轻敲石岸的声音，百姓买菜的筏子从河道经过，陆珩坐在门口，捡石头打水漂。
“夏秉忱，我虽也蹲了一阵牢狱，但那比起你半年诏狱又失了明，根本不算什么，我不懂你今日的想法。但我十几岁读书立命，二十五岁才考中进士，大祁任命我为朝廷命官，我不能轻易背弃自己的来路，我跟你，实非同路之人。”
“我明白，我不会逼你投萧。”
“但你仍是冒险救我一命。”
“那我能不能请陆大人做一件事。”
陆朝明看着窗外的武州街巷，“你说。”
夏棐道：“武州刚经历围城与争夺，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粮食如何派发，漕运能否恢复，伤亡者如何救治、安葬，逃散者如何归家，春耕能否赶上……这些事陆大人比我更清楚，也更有能力做到。”
“你要我在萧廷占领下继续治理武州，与通萧何异？”
“不论城墙上挂的是祁是萧，这些事总要有人来做，请朝明兄忍辱负重。”
陆朝明哼笑一声，“轮到我忍辱负重了，武州我会照管，但我不受萧廷官职。”
“好，我会向监国进言。”
“还有一件事。”陆朝明看看门外的儿子，“犬子这段时日受你照拂，我要多谢你。”
夏棐摇头，“他帮了我很多，我还没好好谢他。”
陆朝明又道，“我二十五金榜题名，以为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回头一看，嗬，这还有个十六岁就中的，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睡不着觉，大半夜把儿子从被窝里拖出来读书，不许他荒废时光，要像你一样年少成名……”
夏棐自嘲笑笑，“你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那又有什么意思？”
“陆珩这孩子，就让他跟着你吧，他自己跟我说的，你别嫌他笨手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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