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族人
突然响起的男声拔高了音调，使得对方一时失去原本的音色。
在短暂的陌生后，天从雨心底升起一种略微熟悉的亲近之感。
仿佛这道声音她已听过千百次。
恍惚间，男声与久远记忆中的某道声音隐隐重合。
像是被一记重锤钉在原地，天从雨瞳孔震颤，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怎会陌生？
这道声音曾无数次在她耳畔响起，早在翼族全族被屠前，早在她尚且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她出生长大的翼族领地前。
天从雨脚下仿佛生了根，锈住的脖颈无法扭过头去。
她害怕这道声音只是因为自己靠近望乡台，触景生情，太过思念逝去的族人，而不受控制幻化出的海市蜃楼。
那道压抑着哽咽的男声再次响起，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是少君吗？”
久违的称呼，天从雨当即红了眼眶。
缓缓回身，男人的面容映入眼帘，那是一张天从雨再熟悉不过的、从前常伴身侧的脸。
中年男人高大壮硕，身上罩着翼族特有的青黑羽衣，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地鼓起，眼底却漫开绸缎般温软的柔情。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从男人鼻尖和眼角察觉一抹极为浅淡的红。
天从雨的眼角似乎也有什么即将争先恐后地涌出，视野缩窄，只余身着青黑羽衣的那一人。
她声线轻颤，唤对方的名字：“峰叔。”
从前，母亲继任翼君之位，父亲作为翼尊从旁辅助，二人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翼君亲信，天峰尽心竭力照料她和兄长，表有尊卑，实与亲人无异。
是峰叔一手牵着一个，领着兄妹二人走遍翼族每个角落，在领地内留下日益由小变大的足印。
然而，命运残酷，天从雨最后一次见到这位与父亲无异的男人，是对方了无生息地倒在血泊中。
身躯如山的男人像是站不稳似的，拖着步子往前两步，细细端详女子的眉眼，确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你真的是少君。”
抬起双臂就要朝天从雨拥去，楼不渡却像先前隔开天从雨与孟婆那般挡在中间。
天从雨脚尖一转，绕开楼不渡，径直奔入高大男人的怀中。
“峰叔！”
“阿雨！”天峰用宽阔的胸膛熟稔地、稳稳地接住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重逢之景感人至深，孟婆捏帕拭泪，拍拍楼不渡的肩膀，未发一言。
楼不渡抬手掸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抬眼，视野中不远处的二人激动相拥，似是想起什么，又不自觉垂眸。
逢意外之喜，天从雨全然忘记另外两人的存在。
但这份惊喜之情并未持续太久，天从雨撤步退开，微微仰头问道：“峰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此处是鬼城，除去她和楼不渡这种不讲规矩的，只有生前为人、死后为鬼，方能进入。
“你不是已经……”
话到这便没了下半句，天从雨眼底闪过一丝悲痛。
天峰看着天从雨长大，哪能听不出她的未尽之语，抚了抚她的头，像从前每一次安抚她那样。
他可以一次次安慰天从雨，但事实终究无法逃避。
“我已经死了。”天峰神色肃然。
天从雨眼中流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落寞。
天峰话锋一转，“但我死后并没有入轮回，而是成了鬼族。”
天从雨疑惑，“不是只有人族死后才有可能变成鬼族吗？”
三界六族之中，神界三族和魔界魔族，亡魂要么当场消散，要么入轮回转世。
奇怪的是，唯独生前没有任何力量的人族死后会化作鬼族。
天峰道：“从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如今在我身体里运转着的，的的确确是鬼族才有的念力。”
翼族不同于人族，死后却也能变成鬼族，这对天从雨来说无疑是个新的认知。
能与逝去已久的族人重逢，算是好消息，但坏的部分是，变成鬼族的族人会因执念长困于此。
天从雨问道：“峰叔，你的执念是什么？”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帮对方尽早散去执念，轮回转世，不要再被困在今生的痛苦之中。
那种痛苦天从雨再清楚不过，每每午夜梦回，铁锈味化作冰冷坚硬的锁链，死死地缠住她。
天从雨自己甚至逃过一劫残忍的屠杀，对于亲身经历的天峰，又该是怎样的噩梦？
许是天从雨脸上的不忍太过扎眼，天峰再次抬手，抚上她的发顶。
天峰郑重其事道；“少君，执念令我化身为鬼，我的执念便是为了向你传达一个消息。”
“你的兄长，还没有死。”
呼吸一滞，天从雨怔怔望着给出这个消息的天峰，对方眼神坚定，不像是为了鼓励她而撒下善意的谎言。
巨大的喜悦如海浪般卷来，“……真的？”
自那时没有发现疗养昏迷的兄长的尸首，天从雨便存了一线希冀。
天峰缓慢点头，“我们那时接到天兵来袭的消息，事先让族中女眷将他转移出了驻地，我们这些男人则留下混淆视线。”
天从雨彻底相信，双臂环过天峰高大的身躯，再次轻轻抱了抱他。
“峰叔，谢谢你。”
兄长天从云自某次交战下落不明被找回后，便深陷昏迷，若是没有天峰提前组织转移，只怕……
天从雨不敢再想下去。
翼族被屠前后的细节又一次浮现脑海，天从雨逼着自己回忆每一个场景，心头升起难以忽视的怪异感。
翼族被屠的天令下达的前一刻，彼时身为翼族将领的她，刚刚结束一场与楼不渡率领的魔军的战斗。
她后脚赶回营地，便被天兵以勾结魔族的罪名扣下，扔进了临时牢狱。
局势未明，她尚且一头雾水，不料天君一道天令快且绝。
如今想来，翼族之灾早有预兆。
母亲父亲前往天宫迟迟未归，兄长先是下落不明后是昏迷不醒，独木难支的她像是被谁刻意制造出了孤立无援的局面。
顾住前线，便顾不了后方，天族有机可乘，捅了翼族背后一刀。
“峰叔，其他族人会不会也变成了鬼……”
话音未落，天从雨瞳孔中映出羽毛般的片片白光，自天峰肩头剥落，无风自扬。
天从雨手足无措地去拢，“峰叔，你这是怎么了？”
天峰却像是没听见这句似的，回答她的前一个问题，“我在鬼城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并未发现其他族人。”
光羽纷飞，弥散成漫天光点，逐渐黯淡、消失。
虚像般的光羽直直穿过徒劳无获的掌心，天从雨指尖一蜷，意识到什么，呆呆愣住。
天峰的执念是向她传达兄长未死的消息，如今执念已解，自然是要化作没有意识的亡魂前往冥府转世。
“峰叔……”
天从雨知道对方迟早会消散，她也有意协助，但一切来得太快，又去得太快。
天峰的身躯已透明大半，但他仍泰山似的屹立原地。
“少君。”
宽大的手掌按上天从雨的肩膀，这次却再没透过衣料，传来熟悉的温热。
“翼族就交给你了。”
天从雨定定望着最后一星光粒悠悠飘远，湮灭无踪。
但她知道，对方去往的是崭新的一生。
伫立良久，天从雨这才想起被冷落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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