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寺的夜静悄悄地，穿过树叶的风清透凉爽。
崔莳坐在窗边仰着脖子看月亮，心却犹如滚油煎心，她离开王府时宋时屿那张冰冷的脸依旧浮现在她面前。
她闭起眼睛，秋风拂面，掀起她鬓角的发，管他死活呢。
崔莳抿了口茶，嘴里泛起丝丝汤药的苦味，若不是跟他回京，她的寒毒也不会这么快清干净，他兑现了他的承诺，自己岂能言而无信？
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矫健的黑影一晃而过，快得一闪而过像从未有人经过似地。
风一吹，不留痕迹，只有一片枯黄的树叶飘落在地。
崔莳站在屋脊之上，灵活得犹如野猫轻巧地穿梭在黑暗之中，她今日一定要溜出宝华寺把这个消息带给宋时屿，不然他会有生命之危。
“是何人！”
“有刺客！”
“快来人，屋顶上有刺客！”
正在巡逻的陆秉文抽出军刀一跃而起，他身侧的数十人听令齐齐抽出军刀。
“快，她往东南方向去了。”
陆秉文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黑暗中借着月色拽着一人说道，“去禀报齐王殿下，快！”
崔莳心中疑惑，子时刚过，她特意挑了这个时辰，按理说锦衣卫还有一个时辰再巡逻，怎么会还有人巡逻？可此刻她已顾不上这么多，匆忙跳下屋脊。
双脚一站地，一张铁网便罩了下来让她动弹不得。
明日大典，今夜宋蔚白自然不敢歇息，闻声他匆匆赶到。
“究竟是何人敢夜闯宝华寺？”宋蔚白给了陆秉文一个脸色，他快步上前将人脸上面罩揭下。
“是……崔姑娘？齐王殿下，您快来看看。”
陆秉文尴尬地看向宋蔚白，恭敬地退到一边，宋蔚白急切地问道：“崔莳你为何作如此打扮，还要偷溜出去？”
“我……齐王殿下见谅，我有急事要向出寺一趟，请你先放我出去，待回来我再向你如实告知。”
宋蔚白的目光落在崔莳左手指尖，上面裹着一层纱布，他瞬间眉头蹙起，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你受伤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你快如实说来，兴许我能帮你。”
这个破寺庙因为明日祈福大会，竟然连一笔一墨都藏了起来，无奈之下崔莳只能刺破手指扯下白布，才将暗阁的任务传递出去。
“无事。”崔莳缩回右手负在身后，“蔚白，我真有急事出去，待我回来就来向你赔罪。”
自打第一次见崔莳，宋蔚白就觉得她那双通透灵动的眸子里藏着无数的秘密，令他好奇着迷，正如此刻他看出她眼里的欲言又止。
宋蔚白满怀希冀地鼓励道：“你是要去找我四哥，对吗？”
崔莳目光一闪，宋蔚白便知他猜到了，“崔莳你有何事想要告诉我四哥，或许你能对我说上一二，我也能如实告知他。”
“没关系，你能相信我。”
崔莳是有一瞬的犹豫，但很快她垂下目光，“我求你让我出去，一个时辰，不，只要半个时辰我就回来。”
宋蔚白眼中的明亮便在崔莳的拒绝中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来，“祈福大会之前宝华寺只进不出，这是陛下的旨意，抱歉崔莳，我不能放你出去。”
陆秉文犹豫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莳，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崔姑娘？”
宋蔚白睨了他一眼，他自知问错了话，宋蔚白道：“先将她禁足在禅房，待明日祈福大会之后再做打算。”
“是。”
第二日，祈福大会开始。
正殿的殿门大开，香烟缭绕，新塑的金身佛像被烛火照得通明。
“吉时已到。”
僧人们在殿前列队，方丈立于最前手捧疏文，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晒在满院人的身上，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陆文秉站在偏殿廊柱后头，离月台大约二十来步远，昨夜宋蔚白又对宝华寺的站岗点位重新做了改动。
他此刻所在的位置能看见整个月台和正殿门前，才深切体会到昨夜的部署是多么至关重要，它让今日宝华寺犹如铁桶一般牢固。
陆文秉对宋蔚白的敬佩之意又进了一层，他向来自持甚高，并不把那些皇子权贵放在眼里，这几年除了宋时屿之外，他最佩服之人就是这位五殿下了。
如今这几月赵王与齐王齐头并进，在朝中大放异彩，朝中之人纷纷猜测日后继承大统之人非他俩其中一人莫属，便开始纷纷择边而站。
他不屑。但他确实与宋蔚白更亲近一些，一来他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二来他脾气温和待人宽容，这点是宋时屿比不了的。
不过这事也不是他一个做臣子之人能干涉的。
陆文秉思索万千，目光却犹如一道凌冽的闪电，扫过月台上的每一人。
今日的流程演示过无数次，按理来说不该有差错，但自打今早起身他的左眼总是不停地跳，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陛下驾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亲子弟，后宫嫔妃，皇子皇孙齐齐跪下，宋衡缓步从步道上走来。陆文秉的身子瞬间绷紧，目光更加迅速繁复地搜索殿上的每一人。
忽地他看见了宋蔚白，紧张的心头略一松弛，鼻尖嗅到了一缕淡淡的烟味。
许是宝华寺香火鼎盛，是檀香之味。
不对！
香火中夹杂了一缕其他的味道。
是火药！
“陛下小心！”
陆文秉心里猛地一沉，可已经晚了一步，宋衡已经一只脚跨入大殿，听见了一声喊停顿了一瞬。
一个瘦弱的身影挡在他身前，正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快走，陛下！”
话没喊完。
殿内炸了。
气浪翻滚着从正殿方向扑过来，崔莳整个人挡在宋衡身前，她只觉眼前一黑，木框断裂的脆响混在轰隆声里。
殿前全乱了，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宋衡此刻才看清楚挡在他身前是何人，是个眼熟的姑娘，他抬头寻向身后，陆文秉是最先到达他身侧的，“陛下！陛下可有受伤？”
宋衡刚从一声巨响爆炸中缓过神来，耳朵嗡嗡直叫，但透过烟雾他看清了陆文秉的口型，“朕无事。”
宋衡终于想了起来，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宋时屿，“这……这是老四家的，老四……快去把老四带来。你愣着作甚，快点去。”
崔莳早就不省人事，陆文秉欲要接过她，“陛下，您受伤了，您先把崔姑娘给我，我找人安顿她，您快我跟走。”
慌乱中，宋时屿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像是崔莳。
今日祈福前他没有在人群之中看见崔莳，心道她或许还在生自己的气故意躲着他，不过今日祈福会结束后他会等她一同回王府，或许再给她做点好吃的。
她这个人最喜欢吃，宝华寺的素斋一连吃了几日，她肯定饿得面黄肌瘦。
慌乱奔走的人群穿梭在他身侧，他茫然地在人群中搜索崔莳的身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嫔妃站立的方向，崔莳是负责皇后娘娘的安危，她一定在那里。
一定是的。
可是他听见了父王在唤他，他不得不过去。火药的浓烟渐渐散去，远远地，他看见父王横抱着一个瘦弱的身子。
果然，这几日她清减了不少。
宋时屿不知是如何走到宋衡面前的，只知自己下一瞬便站在崔莳面前。
“父王，还是我来抱她吧。”宋时屿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他的手臂轻轻地接过昏迷的崔莳。
宋衡拍了拍宋时屿的手背，道：“老四，她没事，她只是昏了过去。”
宋时屿薄唇嗫嚅了一下，低头看着崔莳背上的血污，只觉宋衡的话飘得好远，仿佛周身的一切都静止似地，宋时屿忽地生出了一丝奇怪的念头，为何她总是在受伤？
陆文秉一把拉住宋衡的胳膊，“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随臣速速离去。”
宋衡望了一眼宋时屿，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人，崔莳白皙的脸上沾满了火药灰，像只黑白相间的猫，可如今这只可爱灵动的猫毫无生气地躺在宋时屿怀里。
宋衡对陆文秉说道，“快宣太医！”
“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去请。但眼下还是请陛下先移驾安全之处，陛下放心，崔姑娘只是昏了过去，并无生命之忧。”
崔莳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睁开双眼，万般疼痛袭来，她对上了一双眸子，那双眸子太冷了，崔莳只觉眸子的主人隐隐藏着怒意。
“好疼啊。”
宋时屿从未听见她喊过疼，在草庐被百脚蛰咬的伤口又疼又麻，她没喊过疼，还嘻嘻哈哈地调侃自己功夫退步了，她为求暗阁信任拿着照影剑刺自己的时候，她也没喊过疼，说这是她的规矩，母妃出事那日她不顾一切动内力后药王用金针拔毒时她也没喊过疼，可如今她竟然喊疼。
我以为，她不会疼的。
崔莳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屋中，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息，就连案头的那个焚香炉里的安眠香也一样。
她趴在软枕上，稍稍一动，后背如火烧般疼。
“嘶~”崔莳倒抽了一口凉气，胳膊扭到身后却摸到厚厚的一层纱，“还真是疼。”
“你是不是还嫌你的死的不够快？”
这个冰冷的声音让崔莳瞬间心安稳了不少，她叹了口气，乖巧得不再动弹，说道：“主公，陛下没事吧？”
“父王洪福齐天。”宋时屿不动神色地说道，“倒是你。”
“我听了药王的话没动内力，”崔莳赶紧道，“我体内的寒毒应该不会受影响吧，不会耽误我服用汤药吧？”
“药王说你的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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