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平凉第一的风月老板,名号响当当的“霸爷”,竟是一名女子。

三娘,本姓袁,因是女儿,在家中排行第三,便信口取名“三娘”。

袁三娘早年便是凤仪楼的头牌。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有着一副好嗓子,歌喉婉转,泠泠如诉,又生得一双丹凤媚眼,唱起歌来勾魂夺魄。她因着有这技艺,在凤仪楼内便只卖艺而不卖身,捧场的人不少反多,常常一曲下来,掌声掀顶。

直到她某日,遇见了一位文质彬彬的落魄书生。

书生姓冯,家中砸锅卖铁凑足盘缠,让他进京求学,可不料他一介文弱书生,路遇歹徒,将身上的盘缠全部搜刮而去。于是冯书生颠沛潦倒,流落平凉,遇三娘歌台献唱,只敢躲在柱后怯怯地聆听。

后来的故事,可演一出杜十娘与李甲,陈世美与秦香莲。

袁三娘,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书生,只盼他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便能花轿洞房,迎娶自己进门。为此,她不惜主动依附权贵,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为冯书生换来一条出路。

而后,冯书生平步青云,迎娶贵女,却嫌弃三娘的出身地位,只愿收她做个外室。

可叹袁三娘是个烈性子,当街指着鼻子大骂冯书生背信弃义,引得全平凉的人前去围观叫好。结果便是,正牌娘子不堪受辱悬梁自尽,冯书生左迁象州不毛之地,袁三娘死了心,开门接客,只盼着能早日为自己赎身,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楼。

人一旦想通了,运便来了。

约莫六七年前,两位京城来的官宦子弟,在凤仪楼内为了一个粉头大打出手,结果一死一伤。说来这事儿,与凤仪楼前东家是毫无关系,可两人的父亲是同僚,最终私下和解,将屎盆子一股脑倒在了前东家身上。

前东家百口莫辩,被判流放充军,又死在了半路。

这凤仪楼,突然群龙无首。

前东家的债主纷纷上前讨债,凤仪楼上下几十口人,怕是要流落街头……危难之际,终是袁三娘挺身而出,拿出全付身家接手了凤仪楼。

她接手的第一个决定,便是敞开大门,接待各色宾客,打破了凤仪楼只接待官家巨贾的惯例。小商贩,穷书生……就连卖苦力的,只要肯花钱,都能来此消遣。

有人带头反抗。

袁三娘指着她们骂道:

“人都要饿死了,还谈什么尊严?都是落难的鸡,就别把自己还标个凤凰价!”

她将出言驳斥她的姑娘发卖了出去。

袁三娘孤注一掷、说一不二,竟然将凤仪楼给盘活了。那之后,袁三娘又重立规矩,凤仪楼只接官家巨贾,新进了一批能歌善舞、美艳绝伦的好才人。又立胭脂阁、月影阁为中下等,清崖居迎合好风雅之士,由是名声大噪,成为平凉城的风月第一商。

从此,世上没有了袁三娘,却有了袁霸天。

而门外那位假的“袁霸天”,本名却叫张大头。

别看张大头长得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内里却十分懦弱。因着他这性子,父亲死后,后娘便将他赶出了家门,沦落成了乞儿。可他就算做了乞丐,也是乞丐中的下等,常常受人欺凌,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即便是兔子,也有咬人的一天。

那一天,他饿得两眼昏花,终于从臭水沟里捡了半只未腐坏的馒头。擦了擦正要塞进嘴里,却被人一巴掌拍了去。他终于崩溃,失去理智,赤手空拳打死了另外两名乞丐。

他后悔不已,仰天嚎哭,这惨状刚好被路过的袁三娘看见。

他本要被流放充军,袁三娘疏通了些关系,花重金将他赎了出来,让他在自己的凤仪楼内做活。张大头感激袁三娘救命再造之恩,发誓将性命交给三娘,此生做牛做马,永不背叛。

袁三娘由是顺水推舟,将他打造成令平凉人闻风丧胆的“霸爷”,在幕前替自己办事。

只因她再铁腕,也不过是个女子。

屏风内,传来一个慵懒却摄人心魄的女子声音:

“瓶儿,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吗?”

柒奺心中已对袁三娘肃然起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后。说话间,一只裸露的玉足露了出来,随即走出一位衣饰华美的女子。

凤髻铺云,峨眉扫月,生成媚态,出色娇姿,连柒奺也看得傻了。

袁三娘赤脚踩着地毯,走到桌前拈起银杯,饮下一口葡萄美酒。

瓶儿有些抽噎地说道:“表姑,我明白您是为我好……可今日我是真有不得已的事,只能来求表姑帮忙……对了,这位是祈家的大娘子,是我的主子。”

柒奺见了见礼。

袁三娘抬起朦胧媚眼打量了柒奺,略微点点头。

瓶儿去祈家,本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袁三娘打小只有七八岁,便被父母亲手卖给了凤仪楼。等她再回家探望时,家中见她穿金戴银,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来找她借银子花。可那些亲戚,当她的面伸手要钱,背地里却骂她母狗下贱。

当然,这些银子也是打了水漂,从来有借无还。

而这些趴在袁三娘身上吸血的亲戚里,就有瓶儿的父母。

待到袁三娘彻底掌握凤仪楼,将“霸爷”的名声打出去之后,便彻底断了与家中人的联系。她也算是看着瓶儿长大的,她怜惜瓶儿,最后一次回去时,便送了一只玉净瓶的吊坠给她。虽不算名贵,瓶儿却视若珍宝,始终戴在脖子上。

后来,瓶儿长到十四岁,忽然来平凉找她。

那时候,瓶儿几乎昏死在胭脂阁外,浑身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袁三娘立马救下了她。瓶儿哭诉说,自己的父母生了小儿子,家中贫困,便打算把她嫁给二十里外的一个老鳏夫。瓶儿不肯,被父母一顿鞭子藤条打得鲜血淋漓,还把她锁进柴房,只等两个月后将她卖过去。

瓶儿对父母心灰意冷,奋力扒开柴堆,瘦小的她拼命从柴房小窗挤了出去,连夜逃离了自己的生父生母……她只求袁三娘收留她,给她口饭吃便可。

可袁三娘却厉声拒绝了她:

“我这是什么地方,你留在这里,将来还有活路吗?我断断不可收留你!”

袁三娘并不是冷血无情,只是深知其中艰难。

她差人去了南门的聚贤斋,想找个可靠的人家让瓶儿进去做个丫鬟,恰好正值祈家娶新妇,需要一批丫鬟女使。袁三娘也听说过“平凉第一儒商”的为人,便使银子让掌柜将瓶儿塞了进去。

袁三娘曾对瓶儿说:

“这祈家虽是商贾人家,却也是平凉排得上号的富户,况且主君祈铄为人正直谦和,从不苛待下人。你若去了,千万不可犯错,等熬到了年纪,便可许个人家好好过日子……哪怕是普通农户,也比在这儿强上千倍万倍。”

瓶儿跪下来,哭着对袁三娘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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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楼内,袁三娘请柒奺坐下,替她斟了一杯上好的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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