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以后,杨氏先问了来人的人数、行程和随行情况。郑管事说主家模样的有两人,另带七八名随从和车马,走的是官道,却没有官府的人陪同,若路上不停,最快明日下午便能进利州。
“继续打听身份,不必贴得太近,也不要主动接触。”杨氏吩咐完,又看向武照,“你今日该读的书照常读。”
武照皱眉:“他们都已经问到武家了。”
“问武家不等于奉命来武家,真是冲你来的,自然会来。人还没进门,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乱,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别的用处。”
沈知闲站在旁边,对这套处理方式非常赞同。外部风险尚未确认以前,维持正常运转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不然风声每来一次,全府上下便停工一次,对方还没做什么,自己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于是当天剩下的时间,武宅表面仍和平日一样。账房继续算账,厨房继续备饭,外庄的人照常进府送东西,武顺下午还出门去了一趟亲眷家。只有真正知道消息的几个人清楚,府里已经悄悄多了一根绷紧的弦。
武照显然没有杨氏那么沉得住气。
清竹院里,她把书摊在面前,半天没有翻页。沈知闲在旁边核完一小页账,抬头时发现她还停在原处,忍不住道:“二娘子,这一页您已经看一刻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奴婢也坐了一刻钟。”
武照干脆把书合上:“我看不进去。你就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还能算账?”
“因为好奇也不会让他们走快一点。”
武照盯了她片刻,最后又把书翻开。这一次总算开始往下看,只是速度仍比平日慢了不少。
第二日上午,更准确的消息传回来。领头的一人姓裴,四十岁上下,确实在长安做过几年小官,此次是回蜀中探亲;同行者姓高,旁人称其“高先生”,有人说曾在京中贵人府上做事,也有人说只是替几家勋贵处理书信往来的门客。两人沿途除了应国公府,还问过利州几家旧姓,没有出示官身,也没有任何奉命而来的迹象。
杨氏听完便让郑管事停下:“不用再查了。再查下去,他们就该知道武家在盯着他们。”
武照这次没有追问,只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手指。
她正在学会忍住。
这可能比学礼更难。
当天傍晚,沈知闲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青溪和黑花上,阿蛮便从外面跑进来:“知闲,外头来了客人,听说从长安来的!”
沈知闲抬头:“来武家了?”
“嗯,来了好几匹马,有一匹可漂亮了。厨房还在加菜,今天是不是能多分肉?”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觉得普通人的关注重点有时候非常健康:“应该会。”
阿蛮立刻高兴起来:“那长安多来几个人也挺好。”
“这句话千万别让二娘子听见。”
前院来的正是裴、高二人。
他们没有贸然登门,而是先递了名帖。裴氏身份与郑管事查到的一样,祖籍蜀中,在长安任过一个不大的官职,如今因家中长辈生病回乡;高先生的名帖则简单得多,只写了姓名高文简,别的几乎没有。
两人拜访武家的理由也十分正常。裴氏早年与武士彟有过几面之缘,如今路过利州,既然知道故人家眷仍住此处,理应前来拜望。
合理得挑不出毛病。
也正因为太合理,更没办法把人挡在门外。
杨氏没有一开始便让武照露面,只带武顺在前厅见客。沈知闲本以为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没过多久,春枝却来叫她去清竹院。
她进去时,武照正站在窗边。
“你帮我听。”
“这里能听见前厅?”
“听不见。”
“那怎么听?”
“等阿姐回来问。”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原来所谓帮忙,主要是陪着等消息。
这项工作技术含量不高,心理陪伴性质倒很明显。
两个人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武照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沈知闲被她晃得眼睛累:“二娘子,您坐会儿。”
“我不累。”
“奴婢看着累。”
武照瞪她一眼,还是坐下了。
没过多久,杨氏身边的侍女终于来了:“夫人让二娘子过去见客。”
武照刚才还一直想知道前厅在说什么,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反而没有马上动。她站起来整理衣袖,第一遍没有理顺,又重新整理了一次。
沈知闲看见了,没有指出来。
走到门口,武照忽然回头:“你跟我去。”
“夫人没叫奴婢,奴婢进去不合适。”
武照皱眉。
沈知闲顿了顿:“送您到外面。”
这才换来一个点头。
从清竹院到前厅其实不远,那天却走得比平常慢。到了外侧月门,已经能听见里面有人谈笑,一点都不像什么决定命运的场合。
沈知闲反而因此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大多数真正改变一个人生活的事情,发生时未必有什么雷声。
可能只是有人坐着喝茶。
顺便看你一眼。
武照停在月门前:“如果他们真是来看我的,我该怎么做?”
“正常一点,别故意讨好,也别故意得罪。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别乱说。”
“如果问我愿不愿意进宫?”
沈知闲看着她:“真有人问这个,先看夫人。”
武照点头。
“还有吗?”
“没了。二娘子,您只是去见两个客人,不是现在就进宫。”
武照看了她几息,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你在这里等我?”
沈知闲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回去。
最后却道:“等。”
武照这才转身进去。
沈知闲留在月门外,没有靠近,也听不清前厅里的每一句话,只偶尔听见几声笑。大约两刻钟后,武照终于出来,脸色不算难看,却也谈不上轻松。
她没有在门口说,直到走出一段才开口:“裴先生问我读什么书、平日做什么、去没去过长安,还问父亲在时有没有教过我骑马。高先生问得少,只问我喜不喜欢利州。”
沈知闲脚步微顿:“您怎么答的?”
“喜欢。他又问,如果有机会去长安看看呢。”
“您说什么?”
“想看。”
武照看她一眼,“我说错了?”
“没有。”
“可他笑了,还说长安很大,宫城更大,我这样的性子若真去了,应该不会觉得闷。”
沈知闲停住了。
一个身份含糊、据说在长安替贵人做事的人,来到武家,见过武照以后主动把话题从长安带到了宫城。
单独看仍然说明不了什么。
可放在前面那些信之后,便很难完全当成随口闲谈。
“夫人怎么说?”
“母亲问他是不是常进宫,他说偶尔替人办事,算不得常去。”
武照停了一下,又道:“我给他递茶的时候,他还看了我的手,后来问我平日做不做针线。”
这一次沈知闲皱起了眉。
女子会不会女红,本就是常见的评价内容,可对方问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拼出某种完整轮廓——读书、日常、长安、骑马、针线,再加上行礼时的仪态。
不像普通寒暄。
更像在看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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