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圣人不单给了屠骁下马威,还顺手摆了宁妃一道。
这本是理所应当。
后宫中的女人本就如蛊虫一般,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
屠骁不在乎圣人要吃谁,只想知道究竟谁吃了柳娘。
宁妃面色不虞,众妃不敢言语,安静地鱼贯而入。
正殿陈设颇有几分仙人洞府的清雅。四壁皆是名家字画,或以瘦金体书就的道家经文,或以泼墨绘就的山水长卷。数道紫檀木雕花屏风错落摆放,将殿内空间隔得曲折幽深。
最引人注目的,是满屋盛放的金丝皇菊,以各式青白瓷的花瓶和古朴的铜器、竹篮盛放,香气清冽,沁人心脾。
正对门口的香案上,还供奉着一尊太上老君的白玉雕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宁妃坐于上首一张铺着白狐皮的交椅上。
宫女正小心翼翼为她解下肩头的狐裘披风,另有人接过她手中的鎏金手炉,躬身退下。
她端坐其上,眼尾上挑,不言不语。
炉子是暖的,气氛却是冷极。
屠骁却似是未觉,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满屋莺莺燕燕。美人就是美人,各有各的过人之处,官家当真有福,品味也当真是驳杂。
在一众花枝招展、红衣绿裙之中,宁妃这一身素白显得尤为突显。
或许这仙子装扮配上媚艳妆容,便是她与众不同的争宠手段。
众人各自寻了位置落座,屠骁依着位分,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
宁妃一双狐眼死死锁在屠骁脸上,仿佛将她当作在嘴边蹦跶的兔子。
半晌,她才懒懒抬手,唤了一声。
“司仪女官何在?”
一名女官应声而出,宁妃这才开了金口。
“圣人身子骨弱,三天两头不爽利,今日这参拜礼便由我代为主持了。万昭仪新入宫,往后要谨遵宫规,多多体谅圣人,不要无事犯蠢,叫她费神才是。”
而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端起身子,示意司仪女官请来皇后凤印。
“跪下吧。”
依着礼制,屠骁起身,行至殿中,敛衽下拜,三跪九叩。
整个过程繁琐冗长,她却做得一丝不苟,身形稳健,不见半分摇晃。
礼毕,宁妃又命人将宫中妃嫔一一介绍给屠骁。
周宫之中,一后四妃九嫔,其下婕妤、美人、才人等,林林总总,三十余人。
今日皇后避而不见,四妃中一死、一空,到场的也只有宁妃与德妃两人,屠骁这昭仪尚算品级高的。
宁妃与德妃公事公办,九嫔大多神情冷淡,只依礼问候。等轮到更低阶的妃嫔时,场面便有趣了起来。
“昭仪娘娘这一身可真是素净。”
一个身着桃红宫装的婕妤开了口,手中的团扇掩着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轻佻。
“莫不是想学宁妃娘娘的仙人风姿?只可惜东施效颦,再如何装扮,也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位美人便“好心”地接了话。
“林婕妤怕是忘了,昭仪娘娘尚在热孝之中,自然不宜穿得太过张扬。”
那林婕妤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中团扇“啪”地一拍。
“周律有载,亲眷获罪,不得服孝。这可是官家亲下的旨意,妹妹难道不知?”
那美人面露尴尬,小声道:“此事已经过去了,官家宽仁,就连圣人都不再计较,我等还是不要妄议了。”
林婕妤鼻尖一耸,发出冷哼。
“也罢。只是可惜了那位司药娘子,一片真心错付,到头来死得凄凄惨惨,面目全非。”
两人一唱一和,殿内其余妃嫔皆垂首品茗,无人言语,宁妃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待那两人说得尽兴了,宁妃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
“头疼。”
她淡淡开口,冲一旁的宫女道,“上月南启进贡的白孔雀,你且牵来给她们开开眼,免得她们闲坐无事,只会乱嚼舌根。”
林婕妤霎时噤声,暗自飞了屠骁一眼。
屠骁回以一笑,倒叫对方挑了下眉。
德妃上了年纪,素来体弱,趁机告退回宫,且由得年轻人自己闹去。众人则依着宁妃的吩咐,移步偏殿。
偏殿四角燃着薰笼,暖意融融。
四面墙上挂着名家的花鸟图,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奇。殿中梁上还悬着一对精巧的铜制小鸟,腹中设有机关,能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
两只通体雪白的孔雀脖子上挂着金链,正在殿中昂首踱步。
驯鸟的太监手执长杆,杆头绑着五彩羽毛,在长杆的引导下,两只孔雀慢慢抖开了尾羽,引来一片惊叹。
少了二妃在场,众人的言语便再无顾忌。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叽里咕噜。
说的无非是“万棠”家教不好、粗鄙无状、不通文墨、罪臣之后、攻讦她的脸“女生男相”的。
甚至还有以典故暗讽,可惜她们口中的“农女”压根听不懂,白眼翻给了瞎子看。
屠骁将这些机锋听了满耳,愈发觉得有趣新奇。
可一旁的元鸣却忍不住了。
她自掖庭调来守静宫,一朝飞黄腾达,深知宫人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死也不愿失了这个好差事。
加之她本就性子耿直,叫那些聒噪声吵得满面通红,当即便与人争执起来。
只是对方皆是主子,她一个小小的女官,言语间处处受制,很快便落了下风,被挤兑得眼圈泛红,泪水涟涟。
林婕妤身边的宫女见状,暗中错后一步,趁人不备,悄悄伸出手探至元鸣身侧。
她们此时已是在偏殿的角落,身后便是一个半人来高的薰笼,里头罩着的炭盆燃得正旺。若是不留神摔倒,即便不被烫伤,也要结结实实磕上一下。
葱葱玉指伸出,瞄准元鸣的腰眼,猛地向前一送。
“娘娘怎么靠得这么近……”
元鸣以袖拭泪,疑惑地望向身侧的屠骁。
屠骁挑起一边眉头:“因为你后面有只臭虫。”
元鸣吓了一跳,低呼:“啊,哪里?”
等转过身,方才明白屠骁为什么如此说,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
只因在她身后,那宫女已经被屠骁扣住手腕筋脉,半边身子麻软,疼得失了声。
虽只用了两指,宫女已是丝毫动弹不得。
“我很欣赏你,你是聪明人。”屠骁笑道。
她知道那宫女不会发问,自顾自解释道:“因为你知道,对付我这样的粗人,弯弯绕绕我是听不懂的,不如直接动手,干脆利落。”
她一脚踢翻薰笼,踩在炭盆边缘,捉着那宫女的手作势往火里伸。
炭火滚烫,她却恍若未觉,这样粗俗的动作倒叫她做出一股把酒凭栏的潇洒。
她继续道:“可你又很蠢。你既知道我是粗人,也敢在我面前动武,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又转向众人。
“你们若论文,我便讲文。别的且不说,《女戒》有云,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宁妃娘娘叫你们来看孔雀,正是不想听你们在此聒噪。各位还是安分些好。”
那宫女面如死灰,连叫也叫不出了,她万万想不到今日不过戳了别人一下,还没戳中,竟要舍掉一只手!
她怔怔望着屠骁,已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
可剧痛没有袭来。
她只觉力道陡然一松,跌坐在地。待要哭嚎时,忽的发觉手腕不疼了,非但不疼,竟连被掐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自啧啧称奇,周围几个妃嫔皆是脸色骤变。
屠骁说罢,便转身走至一旁,径自欣赏起墙上的字画。
元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被救了,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殿内喧嚣依旧,也不知道方才的事叫几个人听了去。
屠骁正看得入神,一道细如春雨的声音忽的自耳畔响起。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昭仪娘娘以为,此句何解?”
屠骁侧目,便见一名眉目如画、气韵娴雅的女子俏生生立于身侧。
方才那一番闹剧,林婕妤等人躲瘟似的躲远了,无人再敢靠近屠骁。如此看来,这位甄修仪是专程来寻她的了。
在正殿行礼时,此人始终安静,未发一言,原来是有话想要单独说。
屠骁勾起唇角:“难道你不知道万昭仪粗俗鄙陋,大字不识,连书都未曾读过?哪里来的什么见解?”
甄修仪神色自若:“读不读书又如何呢?读过了书,便能超然物外,做了人上人么?”
屠骁将视线转回那幅字上。
“那便请修仪为我解惑吧。”
甄修仪便低声解释:“此句出自《大学》,意思即是,人若要安邦定国,必先整治己家,约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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