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一刻钟,院子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平日里守在后堂的亲兵站在门口。
他朝唐照环抱拳:“唐小娘子,公子请您去后堂,轿子已经备好了。”
唐照环心里的火又窜上来了。她昨晚在马车里受了一肚子气,又被赵燕直拽着衣领扔在石凳上,膝盖被磕得到现在还疼,这会儿他还要她过去,当她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使唤丫头?
她坐在窗前没有动,没好声道:“公子不是让我在院子里待着,不许出门吗?你回去跟他说,他要找我,麻烦他亲自来。省得我过去了,他又说我违背他命令。”
亲兵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愣了很久,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唐照环坐在窗前,继续画她的版型,可心里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自制的炭笔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她将破了的纸叠好放在一边,准备留着做其他事情的时候用。又重新铺了一张,刚画了两笔,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从容有致,每一步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赵燕直在窗前站定,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的话你都不听了,非得我自己来接?”
唐照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收拾齐整,不见半分昨日狼狈,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模样。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她的版型,声音也不高不低的:“您不是说了,不让我出这屋子一步,我不敢违抗。”
她手不停画得飞快,实则全身心都绷着,等赵燕直的反应。可等了好久,他一句话都没说。
唐照环心里发虚,忍不住补了一句:“您要是觉得有什么事非得我去不可,直接说,我在这里听着。”
赵燕直其实刚才在看她画图样,平日里穿的衣服被拆解成一片片布料,觉得挺新鲜,多看了会儿。又听她赌气也不敢硬到底的话,他忽然觉得想笑,但硬忍住了。
他故意冷脸道:“起来,跟我走。”
唐照环头也不抬:“春草去找崔五郎要布料了,我得在这里等。”
赵燕直转过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句:“去告诉崔郎君,布料直接送到后堂去。”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赵燕直又转向唐照环:“现在可以走了吧?”
唐照环无奈地放下笔,将东西整理成个小包袱,跟着他走出了院子,上了停在门口的小轿。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赵燕直的轿子走在前面,袍角在风中拂动,传来松香气息。唐照环的轿子跟在后面,不停地腹诽眼前人混蛋。
进了后堂,角落里那张矮几已经撤掉了,换上了一张长案和一把椅子。案上铺着桌布,案角摆着针线筐,筐里有线针、有剪子、有顶针、有尺子,整整齐齐的,一看便知专门为她准备。
赵燕直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文书,声音从文书后面传出来:“你就在这里做。敢偷懒,让我听到没有动静,后果你自负。”
唐照环没有接话,走到长案前坐下,将包袱打开,图纸取出来铺好,细细检查并补充针线筐里的东西,等布料送来。
没过多久,崔五郎带着人送布料来了。几个小厮抬着几只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绸缎绫罗。
崔五郎笑眯眯道:“唐小娘子,这是县衙库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料子了。你看看合不合适,要是不合适,我再想办法去外头寻。”
唐照环走到箱子前,一匹一匹地看过去。有石青色的暗花绫,有秋香色的云纹罗,有鸦青色的回纹绸,还有一匹大红底子的牡丹锦,金线勾边,富贵逼人。
她的目光在牡丹锦上停了,料子是真的好,花纹精致,配色华美,用在衣裳上,穿出去一定耀眼。可她想起耶律驰上次挑布料时说看牡丹看到吐,便摇了摇头,将那匹牡丹锦放到一边,挑了匹石青色的暗花绫,并以此为主,配了里衬,镶边和丝线。
她将选好的料子放在案上,给崔五郎道了谢。崔五郎也不多留,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唐照环将料子铺开,用尺子量了尺寸,用划粉在布上画了线,拿起剪刀,沿线开始裁布。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抚过,心静了下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赵燕直会不会杀她,耶律驰下个月会不会刁难之类的,都从她的脑子里消失了。
剪好了布片,她便开始缝,缝得很认真,认真到眼睛里只有在她指尖游走的丝线。
赵燕直批了几份文书,抬起头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长案前,手指在布面上针起针落,快得像在跳舞。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批了半天,又抬起头,她还在缝,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放下笔,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活动筋骨。他故意走得很慢,让靴子发出恼人的声响,她的动作完全没停。
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她手里的活计,针脚细密均匀,线迹平整,转弯处圆润流畅,没有一丝褶皱。
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从头到尾,她连头都没抬一下,一副认真到了极点的模样,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分心。
赵燕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硬要把她叫到后堂来做衣裳。在哪里做都一样,为什么偏偏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怕她在院子里搞什么幺蛾子,跟两个丫头串通一气再跑,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唐照环一直忙到天色暗下来,才停了手。
她将半成品的衣裳叠好放在案上,针插回线团,剪子合拢,尺子卷起,一样一样收进针线筐里。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她不想跟赵燕直说话,又不得不跟他说话,因为她要走了。
她走到书案前跟他告辞:“天色晚了,看不清针脚,我先回去,明日再来。”
赵燕直没抬头:“去吧。”
唐照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西跨院,收拾完毕,躺在榻上,她睁着眼,想着今天在后堂做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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