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光线昏暗，只有慕南音和几个走在前排的小厮打着灯。
李景宏如今站在慕南音刚刚站的位置，却没了灯的照射，整个人都被淹没在黑暗之中。如若不仔细看，没人会发现，路边上竟还站了一个人。
可正因光线昏暗，路边那抹随风摇摆的红色才更让人惊慌，让人自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跪坐在地上的小厮看不清李景宏的脸色，只能看到翻飞的红色衣袂，如静立在暗处随时准备索命的厉鬼。
他吓破了胆，不敢贸然从地上起身，但慕南音来扶他，他也没胆量拒绝。
慕先生是师，李公子是徒，师命不可违，李公子又没有明确发话，那他听从慕先生的话应当是没错的。
于是在心底一番权衡过后，小厮颤颤巍巍点头哈腰地站直了身子，不忘把那箱子紧紧抱在怀里，跟抱着命根一样，生怕再丢出去。
慕南音回头时，看到朦胧的妖冶红影，心脏也没忍住一突。
她压下原地起跳的冲动，走到李景宏身旁，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脾气不要这么暴躁，有事能好好说就好好说，干嘛打人呢？”
李景宏刚要开口辩驳，她又开口说道：“噢对了，你这几日没在书院，可能不知道，日后按新规办事，违者受责。”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身后战战兢兢的小厮一眼：“念你是初犯，你在书院净地盛怒过度一事，暂先不予追究，只是莫要让我见到你第二次如此行事。”
李景宏满脸问号，嚷嚷道：“这是我李家的家奴，我教训他们与你有何干系？慕先生管的怕不是有些多了。”
“噢——”慕南音拖长音调，拐了个尾音，加重语调，“家奴？”
“那你这么大阵仗，是要把李府迁来书院吗？”慕南音看着抱着大小各异的箱子，乌泱泱站成两排的人道。
她一手提灯在身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厚重的外袍无法被风吹起，只有最下方的衣摆顺着风的方向微微晃动。
却正因如此，她周身不仅散发出飘逸的仙气，其中也透着几分稳重。
李景宏微眯眼睛，眉眼间透出不甘，笑容可显阴冷，嘴角却带着挥之不去的不屑：“慕先生不必担忧，我只是让他们搬点东西过来，等收拾好了自会打发他们。”
打发？“那你要他们住哪？”慕南音问道。
这么多人，李景宏那一方小院应该也住不下吧？总不能让人挤在一间里头凑合？
李景宏冷笑一声，视线上下扫过慕南音：“慕先生这问的是什么话？我定是要他们下山去，你尽可放心，我也不会让这群粗鄙之人留在这里脏你我的眼。”
“下山？”慕南音脑袋空白一瞬，皱眉问道，“深更半夜的，山路多危险。再说天寒地冻的，你让他们深夜下山，皮肉再厚的人也难扛吧？”
李景宏看了眼在风中端着箱子，巍然站着不动的这些人，又略带不解地看了看慕南音：“一群奴隶，与物件无差，慕先生倒心疼他们上了？”
他顿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差点忘了，慕先生先前过得日子和他们没差别，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倒也说得过去。”
他话说得极其自然，言语间散发出浓浓的轻蔑与傲慢。
慕南音正欲回怼他，转眼扫到旁边那些小厮发红甚至趋紫的指节，以及在寒风中不住颤抖的躯体，心知自己与李景宏在此处对峙多久，这帮人就要站在这里受冻多久。
她将李景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连连叹了几口气。
李景宏被她这眼神扫得莫名心慌，耳朵竖起预备听慕南音要说什么，却见她留了句“你快带着他们回去歇息吧”，而后便直接转身走了，独留他一人在后方瞠目结舌。
李景宏：“？”
“慕先生好大的威风。”李景宏在她背后喊道，“学生遇上慕先生，想多寒暄几句，怎料慕先生竟如此倨傲，连句话都不想与学生多说。”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几句话顺着风飘入慕南音耳朵中，慕南音停下脚步，转身回到李景宏身前，凝视他的眼睛。
“李景宏。”她轻轻开口，说话时似在叹息，“我的确是物伤其类。不过倒不是因我在他们身上看到往日的自己，而是因为你……”
李景宏挑衅又玩味的眼神滞住，在昏黄灯光不经意的映照下几经变化，最后仿佛是听到笑话般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
慕南音静静望着他，点了点头。
李景宏眼神四处瞟了瞟，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一旁规规矩矩站着一言不发等候他的佣人们，又看看眼前比他矮了一个头，不是因为穷到营养不良就长不出这个身高的慕南音，“切”了一声，低声冷笑：“谁跟你一类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慕南音有没有听到，只知道慕南音的眼神变了又变，最终变为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悲悯？
你把我当什么阿猫阿狗呢？
慕南音唇瓣张了合合了张，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太自傲了。”最终她轻声道，“自傲到目中无人，自傲到不知礼义。”
她侧眼望向一旁大大小小的箱子，又看向穿着锦衣华袍，皮肤细嫩光滑的李景宏，垂下眼睫，被灯光照射着，在眼窝映下根根分明的影子：“你从小就养尊处优不知疾苦，所以你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是太阳，所有人都该围着你。你不高兴所有人都不能高兴，你要做什么，所有人都是你的垫脚石，哪怕你想要的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落在树杈上的玩具风筝，所有人都要献上骨血来为你铺路。”
“你觉得没什么，因为你只把自己当人，可那些为你铺路的人，亦或是连为你铺路的资格都没有的人，所有不及你的人，你只把他们当死物，你以为他们没有思维没有生命，比不上家中豢养的鸟雀鹦鹉，甚至比不上你手上的扳指腰间的玉佩……”
李景宏默默把袖子往下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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