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音坐在桌子前，一手扶着小册子立在桌子上，另一只胳膊垫在脑袋下面。
她的脸被挡在小册子之后，昏黄烛影忽明忽暗，光影被册子的边缘切割，在她纤长的睫毛与白皙光滑的脸颊上摇曳。
上下眼皮在历经九九八十一次的斗争后，终于重修旧好，安然合二为一。
“公子。”珠儿推开门，拎着食盒进来。
慕南音梦中惊坐，搓了把脸，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该用晚膳了。”珠儿把饭菜一一取出来摆好，慕南音大脑还没清醒，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把眼前散乱的书籍和小册子理好放在一旁。
“珠儿啊啊啊啊——”慕南音趴在旁边椅子的靠背上，绝望长叹。
珠儿听她嗓音凄凉，连忙放下手中动作上前查看：“公子可是有哪里不适？”
慕南音抽了口气，拭去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嗓音略带哽咽：“背不会啊。”
单看条条款款的内容不算难，都是一些作为人民教师基本的职业操守，但扣分细则太琐碎，这种情况要扣三分，另一种情况就要扣五分。
比考驾照时的科目一还要细碎，却不像科目一一样有人总结好的技巧。
珠儿一听不是生病发热这些大事，提起的心也缓缓放下，笑着揶揄道：“公子不如去跟萧院长通通气，让萧院长把要考的东西提前告诉你，到时候交了卷，让院长批改时也手下留情一点。”
慕南音听她语气，知她是开玩笑，轻哼一声：“不要。”
她现在还在替她失去的十分惋惜，十分不想见到某人。
末了，她又怕这是珠儿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怕小小年纪就走上了歪路，又补充道：“这样的举动不妥，不会便是不会，岂能行贿赂这种小人之行？”
珠儿摆碗筷的手一顿，而后面上露出浅笑：“我知道了，公子教训的是。”
慕南音皱眉，把未被清到一边，还在手中放着的小册子卷起，将之攥得更紧：“我不是教训你，也没想说你不好，只是……只是怕你踏上不归路，考试事小，可谁知会不会形成错误的观念，未来不管遇上小事还是大事，会不会也想着铤而走险走捷径。到时候的后果都想象不到会有多大。”
“我只是劝你，就算……就算当是为了我这个朋友，你也万万不要沾上这种行径。”
“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那些靠自己努力的人。”
更对不起多年来念之于口刻之于心的公平正义。
说到此处，她自己也有些懊悔，当时为何非要与萧闻礼开这种玩笑。
她拿起筷子，轻叹一口气，认命地夹了根青菜，幽幽感慨：这十分扣的对。
若是学生来向老师开也就罢了，老师直接拒绝即可。可现在她是老师，是为人师表要做表率的那个人，她这样说了，保不准会不会有学生听了进去，再跟着效仿……
幸好当时没有学生在场。
珠儿看着她神色逐渐走向自责，动作一滞，将餐食都摆放好后走到慕南音身后，轻柔地给她捏肩。
“我已知晓此话不妥，公子莫要再气了。”
慕南音摇摇头，将珠儿的手拉下来，扯出一抹笑：“没有想怪你，你别多心。”
只是想怪口无遮拦没个正经幼稚至极的自己罢了。
她把手中攥着的小册子放回桌上，用目光丈量它的厚度，发牢骚的同时转移话题：“这小册子居然这么厚，比学生的还厚。”
珠儿笑着安慰：“身正则令行，您作为先生，守则上的东西多一点，也显得更有说服力些。对您来说，上头写的这些规矩，您都不用故意想着去做，自然而然地就外化于行了。就是一条不背，您也扣不了一分。”
慕南音捏了捏鼻子：“真会说话。”
珠儿谦逊道：“真情流露罢了。”
慕南音未再言语，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已经犯了弥天小错，已经背扣掉了十分。
距离卷铺盖回家只剩四十分的容错。
“我还是好好背背吧，一分也是分，一分也扣不得。”
慕南音风卷残云般吃完饭，将刚才堆到一旁的纸笔拿回来，拿起小册子继续记。
没有人总结规律和口诀，那她自己总结一个就是了。
“公子，您从睁开眼就坐在这，都快坐一天了，先去歇歇吧。”珠儿有些不忍道，“夜里凉，您在这看书，万一冻着了，遭罪的还是您。”
慕南音摇摇头，看着纸上斑驳凌落的墨点，心虚地搓了搓鼻尖。
其实她在这坐了一天，至少发愣了一个时辰，扣手一个时辰，睡了一个时辰，算下来，真背这些东西的时间寥寥无几，记进脑子的东西更是屈指可数。
“没事，我再看一会就睡了。”
不算今天，测试就只剩六天了，这六天中，有三天，慕南音都要去给学生们上课，一上就是一整天，回来了还要备课，再减去杂七杂八的时间，减去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或是别的什么事情耗费的时间，真能用来给她背这东西的，加起来也就不到两天。
她看着书上的字，看了半晌，什么也没看进去。
刚吃饱饭，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她打了个哈欠，回过神来。
差点忘了，明天就得上课，一会还得备课……
啧。
她看着凌乱的桌面，顿觉心烦意乱，跟珠儿打了个招呼，裹着厚衣服，提着灯，出门散步消食去了。
珠儿想劝她夜里不安全，她脚才刚好没几天，在院子里转转就行了，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慕南音就不见了人影。
慕南音四处转着，拉紧衣领，把自己缩起来。
冬天的风果然提神醒脑，冻得人困意全无。
慕南音在花园找了个石凳坐下，借着暖黄灯光，欣赏寒风中肆意盛开的腊梅。
“动作快点，你们走这么慢，没吃饭吗？”一道颐指气使的少年嗓音在夜幕中响起，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少年这话说完，脚步声频率加快，时不时还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动静。
“你们走这么快作甚？一会把我的东西弄坏了，你们把命留下也赔不起。”少年又发话了，脚步声频率又降了下来。
“一天天的，这么点事都干不好，真不知道雇你们来做什么吃的？”
慕南音觉着这人的音色有些熟悉，又听到前言不搭后语自我矛盾的话语，眉头一皱，脚比脑子快一步，先迈了出去。
花园边上，好几个人抱着大箱小箱的东西正往前走，一个红色身影赶牛放羊一般跟在他们身后。
慕南音闲来无事，站在假山边上看了一会，那帮人越来越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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