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戛然而止。

妙非异立刻骑马离开,梅野亭只当她和陆氏有些生意往来,并未多疑。

在原地感叹了一番对方的英姿后开心回家了,关于踏青种种,又足够回味三天。

不过已是后话。

两刻钟后,妙非异便来到了火光之处,远远望着。

十一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她身后,“已经烧了快半个时辰了。若是世子不去赴约——”

“从何处烧起来的?”妙非异打断她的话。

“仓库。”

眼前火势极猛,夜里风大,来来往往的陆氏家丁皆是面露惶恐。

远处还有官府的水龙,火舌却依旧在暴涨。

妙非异怔怔望着火光,被人撞到也浑然不觉。

是谁放的火?

陆氏是那些盟约士族的一员,上次还在她家吃了瘪。

仓库本就守备森严,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起火?

此时地上积了一层混着炭灰的黑水,她远远望见一个中年女人,那人衣衫上落满灰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是陆氏主君。

妙非异回去后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便被一阵阵钟声吵醒。

“十一,何处如此吵闹?”

十一回话,“是母神教众。听闻太湖殿殿主登坛讲法,民众皆一早前去。”

妙非异依旧有些困倦,用凉水拂面后方才清醒几分。

晃荡着出了驿馆,去旁听那殿主讲法。

待出门后,苏州城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殿主手持稻穗,身着繁复衣袍,声音洪亮,似是用了一些工具来使声音放大。

三相母神的金像在她身后熠熠生辉,身后跟着教众。

“北地暖冬无雪,蝗灾将至,此乃天谴。

天下向来是女人的天下,没有女人,何来人?

母神多次震怒,降下天罚,然少帝无心悔过,并无退位之意。

此番大火,一是母神警示,二是惩处囤粮之辈!

士族将粮米囤积于仓中,不肯救济苍生,母神震怒,以净火焚之!

信众当知,唯有虔心供奉,方可消灾解难!”

此言一出,坛下信众皆是高声怒斥陆氏,也不乏有怒骂少帝的。

妙非异觉得此情此景非常熟悉,之前在京都也偶有发生,只是很快便被镇压下来。

难怪要起早讲法,缘是府衙还未上值。

与法坛的热闹相对的,是粮市的恐慌。

米行尚未开门,门前已排起长队。

百姓听闻有粮仓被烧,又闻蝗灾将至,纷纷涌来购粮。

米行掌柜见势不妙,当即将粮价上调,队伍却不见缩短,反而越排越长。

到了午后,城东两处米行发生争抢,有人为了最后一袋糙米大打出手,差役赶到时已是一地狼藉。

官府不得不增派巡街人手,四处弹压,却按下葫芦浮起瓢,骚乱此起彼伏。

刺史齐迩璜坐在府衙内,案上堆满了各处报来的急件,眉头拧成一团。

齐迩璜将急件推到一旁,闭目长叹。

城南失火的消息,在士族之间引发的恐慌远甚于民间。

顾氏、张氏、朱氏、吴氏……各家连夜召集族人议事,首要的便是清点自家粮仓,加固守卫。

随后便是转移粮食。

谁也不知道下一把火会烧到谁家门口。

将粮分散到各处别院和乡间庄田,总比堆在一处被人一把火烧干净要强。

然而转移粮食需要船。

而苏州的漕运尽在向仪姣手中。

各家连夜派人去求船,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

得加钱。

各家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

火灾之后,谁不想尽快把粮转移走?多等一日,便多一分被烧的风险。

向仪姣的对策妙非异不得而知,她于今日收到了京都的密信。

摄政王被弹劾了。

尚书令于前日在朝堂发难,称摄政王世子南下扰民,表面借粮,实则私自囤粮,皆是受到摄政王指示,有不臣之心。

尚书令一党人多势众,附议者不在少数,朝堂之上争论激烈。

然被少帝驳斥。

妙非异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入铜盆。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不自觉担忧起摄政王的处境。

这把火现在是谁放的已经不重要,待火讯传回京,母亲的压力只会更大。

若是再拖下去,只会前功尽弃。

在她沉思之际,十一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面色凝重:“世子,有人从窗外扔进来的。”

妙非异接过信封,封口未粘,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她展开一看,良久之后,微微叹气,收入袖内。

“信的事不要声张,现在先随我前去陆府罢。”

陆氏府邸一片愁云惨淡,众人皆是怒目而对。

妙非异一身素色常服,在满室目光中落座。

“陆主君,昨夜火灾,本世子深表遗憾。今日前来,便开门见山,灾后之事,主君可有章程?”

陆家主一怔,随即苦笑:"章程?仓廒尽毁,近万石粮化为乌有,族中人心惶惶,我能有什么章程?"

“母亲,你和她废什么话?此番火灾定是她的手笔,见借粮不成便一把火烧了,真是心思恶毒!”

躺下一个少君怒目圆睁,衣衫都有被烧毁的痕迹。

“不得对世子无礼。”陆家主轻描淡写呵斥了一句。

妙非异心中无奈,看来她们料定这火是她放的。

她道:“火灾虽是灾祸,却也未必不是转机。”

“转机?”

“主君试想,”妙非异身体微微前倾,“陆氏因火灾损失惨重,此事朝野皆知。若此时陆氏主动借粮助赈,朝廷会如何看待?”

陆家主猛地起身,双目微颤,“世子真是……好计谋!那日你来陆氏,是陆氏招待不周,没想到竟被世子这番记恨,如今烧了万石粮不说,竟还要我举全族之力借粮?!”

“世子请回罢!近日世子在苏州所作所为,在下都会一一呈报朝廷,相信天子定有决断!”

妙非异还在劝,“主君何故认定那放火之人是我?”

“我已经来苏数日,并不是作恶犯科之人,这把火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那少君暴跳如雷,重重摔了一个茶杯。

饶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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