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六月十六,晨雾裹着西岸浅山。
军士在前开路,短刀起落,拨开齐膝芒草。红砚携一套木质彩漆圭尺随行,红玑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卷磨毛边的舟行图。红笺落在队尾,怀里抱着空白鲛皮卷与炭条,裤脚浸满露水。
绕过一片椰林,眼前陡然开阔起来。
十七尊石像立在面前,一丈多高,头阔身短,耳垂一直垂到肩头。一部分石像头顶托着圆滚滚的石髻,五官浑沉,石面被风磨得旧了,说不清立在这里多久。石像取整块玄石雕琢,青黑石色,被渊风磨得暗沉。石像双手背在身后,全都面朝正西。风吹过石像群,带着渊水的咸湿气。
红砚脚步猛地顿住。红玑、红笺跟着停住,抬脸望着石像,半晌没有人出声。老贞人跟在后面,见着石像,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站稳,嘴里喃喃道:“这…… 这是……”
红砚走上前,伸手抚过石像的底座,手指沾了一层石粉。她蹲下来,盯着底座上的刻痕,过了一阵才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武丁朝的故迹。这些石像,是先祖立的。”
红笺凑过去看,底座上的刻痕虽然模糊,但那道玄鸟的轮廓,她在古卷上见过千百次,绝不会认错。“真的是……”她声音也有些发颤,“先祖真的到过这里,还立了这么多石像……”
红玑指尖碰了碰石髻根部,那里刻着一圈回纹。凹凸纹路看着眼熟,是武丁王族造像惯用的样式,和新港密库的玉器纹样对上了。
她蹲下身,拨开石缝里的杂草,手指触到基座侧面一片凹凸。泥垢很厚,她用铜刀慢慢刮掉。
基座侧面的刻痕一笔一笔显露出来:是契字,刀刻的,入石三分。
红玑逐字辨认:“‘武丁……年……妇好……东渡……立石为记……’。”
后面还有几行,被风蚀得厉害,只能辨出“南行”“西风”“东极”几个零散字。
“妇好?”红砚凑过来,“是妇好?”
红玑没答,又绕到石像背面。背面也留着刻痕,一道道深浅横线配圆点,排布齐整,看着像标记。她掏出舟行图对照片刻,手顿了顿。
“是航线标记。”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几道横线是风向,圆点是岛礁。这尊石像背面记的,是从这里往南去的航路。”
“石像背面刻航线?”
“航标。”红玑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些石像兼作航标和淡水指示。每一尊背面多半刻着不同方向的水路标记,远来船只望见石像,便知近处有淡水。走,看下一尊。”
三人沿石坪往南走。第二尊石像在五十步外,头阔身短,同样面朝正西。红玑蹲下来细看基座,这一尊玄鸟纹保存得更完整,玄鸟展翅回首,拖着三根尾羽,和船上玄鸟旗纹样对得上。
“这个纹对得上。”红砚把纹样描绘在兽皮上,“和咱旗上的玄鸟,至少八成相似。”
红玑又看背面。这尊背面刻的是水纹和星位,标了南行航路上几处避风点。
一上午,三人顺着岸线挨个查验石像。石坪十七尊石像里,八尊基座刻着商式玄鸟纹或是契字,五尊背面记着航路。红笺在鲛皮上绘下每一尊的位置、大小与刻纹,红砚用铜尺量下石像的方位和高度。
日头到正午时,长冲带着甲士巡到这里。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扫了眼石像,没多问,只示意甲士在坪外候着,自己走到红玑身边。
“查到什么了?”
“八尊有字。”红玑把记录递给他,“基座是武丁年间,妇好东渡时立的。”
“背面刻的是航线标记,有三处在咱的舟行图上没标:东南处有个避风岛,还有一处是往东南去的暗流标记,这都是东行必经之地。”
长冲接过看了两眼,还给她:“我倒是从未见过这般遗迹。岛上只有些山兔野雉。东边山坳里有旧田垄和石砌房基,荒了很久。如果能寻到人问问就好了。”
“嗯。”红玑把兽皮收好,“这些石像的标记很要紧,全部抄录回去,补进舟行图。”
不久,莱振和任衡也上了山。莱振绕着石像转了两圈,又看了背面的航线刻痕,连拍大腿:“我说古卷上记的航线怎么断断续续的,原来标记都刻在石像上!这三处方位我记下了,南行的时候正好用得上。”
任衡拿小锤敲了敲石面,又攀上石像查看石髻的嵌合样式,嘴里念叨着:“这石料是玄石,刚见风会软,多日日晒后硬得很,能雕成这样,还立得这么稳,先祖的手艺真是……”他蹲到基座边,手指摸着凿痕看了半天:“平凿、斜凿的力道,和殷墟宫苑的石件一个路数。当年肯定有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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