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染说完后,很平静的放开了许汐言的双耳。
许汐言长发垂落,扫在闻染的针织衫上,睫毛也长,轻轻翕着,那总深邃得辨不出情绪的眼神,便似被睫羽滤过一道,扑簌簌掉在闻染的面庞上。
许汐言问:“到底许什么愿了?”
闻染摇摇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很想它实现?”
“嗯。”
许汐言望着闻染,说了跟陶曼思一样的话:“闻染,像你这种性子的人,也会有很想实现的愿望么?”
“有。”
许汐言忽地笑了笑:“真想知道啊。”
闻染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微微扭头,挪开眼神:“许汐言。”
“嗯?”
“你再保持这个姿势的话,是想在这里发生什么吗?”
“……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许汐言起身,又对闻染伸出一只手,把她从毛绒毯上拉起来。
“走吧。”
“去哪?”
“不去你家么?”许汐言反问。
“那这里呢?”闻染微扬下巴示意了下,这里黯蓝的灯带,舞台的薄雾,靠在旋椅边的木吉他,和地上的毛毯。
许汐言牵着她,柔声道:“会有人收拾的。”
这便是许汐言的世界。
许汐言只施展魔法,只创造烟花迸开最璀璨的那一瞬。
其后一地的灰烬纸屑该如何打扫,那从不是许汐言操心的事。
闻染莫名想:或许天才就是这样被惯坏的。
她随着许汐言走出livehouse,许汐言一路往路边走,她紧张的跟上去:“不叫你助理来接么?你这是?”
许汐言:“打车。”
闻染吓了一跳。
许汐言眼睛没笑,只是勾勾嘴角:“逗你的。”
她指指路边:“想着今晚要过去你家,用我这边的车不方便,找朋友借了辆。”
闻染看过去,是上次那辆大G,许汐言开这车送过她的。
纱衣太轻薄,在月光里走一趟,便似要羽化登仙。闻染跟在许汐言身边,左顾右盼,好在深夜无人,等许汐言上车后,她做贼一般快速钻入副驾。
许汐言瞥她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
一路沉寂着。
直到一个红灯,许汐言右手松塌塌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肘倚在车窗沿,掌根托着侧腮,扭过头来瞧着闻染。
闻染察觉了,佯作不知,
望着前方等红灯的一众车流尾灯连同交通标志灯沉红的光一并映在她脸上。
“闻染。”
“嗯。”手指抓紧放在膝头的帆布包带。
“我记得你。”
“什么?”
“其实我记得你也快十年。”
闻染扭过头望着许汐言。
“你可能不记得了。”许汐言淡笑着:“高三跨年那天我们一起去了海洋乐园也不知现在还是不是开着。”
“没有了三年前闭馆了。”
许汐言顿了下
“那真可惜。”许汐言纤长的食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摩着:“本来还想和你再去一次。你一定也不记得在多媒体馆里那天我不知前一晚去玩什么了很困躲在那里睡了一觉。”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就站在我面前。”
“那天你穿淡蓝羽绒服背着手一点不出声的望着头顶多媒体屏上一只巨大的鲸鱼游过去。”
“那时多媒体屏模拟海洋的一片蓝光洒在你脸上显得你整个人都是蓝色的。可是现在你坐在这里汽车尾灯的一片红洒在你脸上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蓝色的?”
许汐言的指背很轻的蹭了一下她侧脸:“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很忧伤的样子呢?”
闻染始终望着她:“还有呢?”
“嗯?”
“还记得我什么?”
许汐言笑了下:“记得我在琴房用缺了个键的钢琴给你弹过《月光奏鸣曲》。”
“还有呢?”
“还有记得你跟你朋友一起去做课间操记得我坐在校史馆楼上跟你说话、你的身后有鸽群飞过记得你拿着红豆面包在学校里碰到我、总是低头躲开……”
这时一阵“滋滋”、“滋滋”的震动声传来。
是闻染的手机。
闻染掏出来一看是陶曼思。闻染接起来:“喂曼思?”
交通信号灯颜色转换许汐言点一脚油门缓缓汇入车流。
“染染你还没休息吧?”
听到她唤「染染」二字时许汐言很低很低的笑了声。
闻染抓紧手机很疑心手机另端的陶曼思会不会听到嘴里答陶曼思:“没有怎么啦?”
“我今晚跟你吃过饭回来在赶一篇稿子特别着
急后天就要交其中有一段关于演员怎么入戏和出戏的心理描述我怎么都写不好忽然想起你之前不是提过有个找你调律的客户曾是演员?”
“是。”
是有这么一位曾经在一些剧里演过女三熬了几年没有出头机会后来变身一家手冲咖啡店的店主兼职网红。
“你方便的话能帮我问问她么?现在太晚了吧要不你明天方便的时候帮我问问?”
闻染了解陶曼思如果不是这篇稿子要得特别着急陶曼思肯定不会这么晚给她打电话。
闻染应下:“我现在就帮你问但她很久没拍戏了所以讲的内容不知能帮你多少。”
“呜呜呜谢谢!能联系到一个演员我已经很感激了!”
挂了电话闻染翻出通讯录按字母检索到那位客户的手机号轻轻整理着呼吸。
她跟客户并不算相熟以她的性格这么晚打电话过去很是需要一番心理建设。
许汐言:“等等。”
“嗯?”闻染扭头。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这车内空间有限陶曼思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许汐言也听了个大概。
她告诉闻染:“如果是这个问题我有个更合适的人选。余良辰老师怎么样?”
掏出自己手机语音呼叫个号码出去。
余、余良辰?
说余良辰是国民度最高的女演员也不为过吧?拿了金棕榈大奖后她锐减了自己接戏的数量只挑最顶级的剧本。去年只上映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登顶票房冠军的同时横扫亚洲各大演技奖项流量与演技双担。到邶电担任客座教授的一番演讲也火到出圈的程度。
闻染捏着手机坐在一边心里想如果柏女士知道能轻轻松松跟余良辰通话不知会不会晕过去。
余良辰很快接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无比熟稔的语气。
许汐言笑:“今晚没拍夜戏吗?还以为会是你助理。”
“没有
许汐言诚挚道:“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哟你还有求人帮忙的时候?”
“我是想问演员接到一个剧本会怎样调整心态来入戏和出戏?方便从专业角度聊聊么?”
“你问这干嘛?你要进军演艺圈了啊?”
“怎么可能我只跟钢琴死磕。我帮……”许汐言看闻染一眼:“嗯
我帮一个人问的。”
余良辰调出逗小辈的语气:“什么人?很重要的人啊?”
本以为许汐言会笑谈几句将起哄带过想不到她认真答道:“是。”
余良辰反被她语气震了震:“喔我想想……”
“不好意思我先问问。”许汐言:“方便录音么?”
“可以啊。”
许汐言微扬下巴示意一旁的闻染。
闻染赶紧打开手机录音软件。
放眼国内演艺圈余良辰的确是回答这问题最合适的人选。
她聊得诚恳末了问许汐言:“说这么多够了么?”
许汐言望闻染一眼闻染点头。
许汐言:“谢谢了前辈。这些内容可能会被用到一篇媒体的稿子里方便标出你的名字么?”
“没问题。”
“那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再来麻烦你。”
“汐言。”余良辰忽地笑了:“看来那个人对你真的很重要啊。我还真是想知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一个人能重要到什么程度呢?”
闻染望着窗外车灯交织出一片琥珀色的时光海。
不知怎的她完全听懂了余良辰的这句话。
余良辰说的是许汐言的一颗心被这丰饶世界填得太满了。
有时候闻染甚至觉得许汐言潜意识里是刻意不让自己在某处停留太久。就像她潜意识里记得一些事、又刻意忘掉一些事不让自己的情感完整。
钢琴以外她的时间就那么多。哪怕被她很真诚重视着的人也只能和这世界上其他震撼的、美到瑰丽的事物平分秋色。
等啊等。
等到许汐言在索科罗岛观过锤头双髻鲨。
在南非看过角马迁徙。
在撒哈拉沙漠用狂放的钢琴曲致敬头顶的五千四百颗星辰。
等到许汐言归来的时候那些日常生活中想和许汐言分享的心情早已淡了散了。
许汐言对余良辰再次道谢后挂断手机
“嗯。”闻染:“谢谢。”
“如果她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转告我。或者她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问问余老师她们应该可以加微信余老师是个完全没架子的人不用担心。”
闻染将录音文件转成文字给陶曼思发过去。
陶曼思吓坏了:【你怎么能联系到余良辰?】
闻染:【嗯就是客户托
朋友,转了几道。】说谎,心里十分愧疚。
陶曼思:【啊啊啊啊简直是可以写一篇专访的程度了!】
闻染低头打字时,许汐言握着方向盘,略自嘲的笑笑:“应该没跟你朋友提起我吧?
闻染收起手机,抿唇默默不说话。
许汐言调整了一下心情。
问闻染:“你呢?记得我什么。
闻染扭头望着窗外:“背影。
“什么?
“我记得你,很多很多的背影。
“为什么是背影?
“不告诉你。闻染望着窗外流光的霓虹,忽道:“我不会接的。
“什么?
“你的朋友那么多。闻染又抿了抿唇:“等我们分开以后,如果你给我打电话,我不会接的。
许汐言顿了顿。
恰一个红灯,她点一脚油门,城市在眼前如快速切换的幻灯片。
那么一瞬间,许汐言倏地觉得恍惚:分开以后?
真到了分开以后,她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闻染打电话呢?
她想象不到。
她一点也想象不到,分开后给闻染打电话的场景。
或者说,她想象不到和闻染分开。
******
回到家,两人依次洗澡。
许汐言那件轻薄的纱衣奢贵到几乎是一次成形,不能再穿,闻染找了件衬衫和牛仔裤给她。
许汐言将牛仔裤搭在一边,暂且只穿着衬衫。她洗过头发,坐在床畔,闻染跪在她身后窄窄的床上,指尖轻轻拨弄着帮她吹干。
许汐言问:“有收到什么生日礼物么?
“有,陶曼思送我一张海拉的复刻版黑胶唱片。
许汐言点点头。
闻染又道:“还有我自己送我自己的。
吹风筒对着许汐言的耳后。
“送了什么?
“小玩具。
“什么?
闻染很沉静的重复一遍:“小玩具。
许汐言抬手,握住闻染细瘦的腕子,转回头来看着她。
闻染关了吹风,放到床头柜上,探手,很轻的触了触许汐言的耳廓。
那里被吹风吹得灼热,是不是跟她自己发烫的耳尖更同步点。
她倾身,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放到枕头一侧。
许汐言垂眸看了眼,微暗的声线问:“你确定想用?
闻染:“嗯。
盘腿坐回许汐言身后,很轻的,一下一
下抚弄着她的耳廓。
“阿染。”
闻染动作不停。
“阿染。”
直到许汐言攥住她手腕让她安静的面庞沉陷在小小一只枕头里。枕套仍是白底浅黄碎花闻染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也是同种花纹许汐言记得自己问过她为什么买这花色而不买蓝色她说这花色打折。
淡淡细碎的花纹衬得女孩面容越发安宁内敛。
她望着许汐言:“你不想用么?”
许汐言从床头柜上取过来
“自己试过么?”许汐言声音愈发暗。
闻染摇头。
许汐言贴过来时闻染几乎是一瞬绷紧了足弓。
许汐言观察她一切细微的反应:“乖女孩。”
额角迸开的血色让那张素净的面容近乎羞怯闻染咬唇的样子很特别像要把一切心思封印在自己体内不泄露任何一点端倪。
可闻染不叫停。
一直不叫停。
许汐言垂眸望着闻染觉得自己脊骨都在发汗她被闻染的反应和神情弄得很燥郁……不这个词并不准确那是一种她在钢琴王国里、在整个世界中都从未曾获得过的体验。
保护的同时想占有摧毁的同时想重塑。
想和她一起融化再彻头彻尾的重生。
闻染终是从唇间放出她的名字:“许、许汐言……”
便是在那一刹许汐言忽然很想仔细看一看这个女孩哪怕她正在看着她。
坐在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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