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7.4
哭脸人双腿交叉,缠住楼檐一角,倒挂在窗外三尺处,身体似一条黑布,在风中诡异地飘飘荡荡。
因为倒着,那张哭脸面具都变成一副笑脸了。
楼暮凉:“……”
四目相对,哭脸人对楼暮凉挥了挥手。
开口,语气十分友善,仿佛闲话家常。
他说:“麻烦让一下,让我翻窗进去——我快吊不住了。”
“……”
楼暮凉站住不动,思考要不要让他变成一块迎风摇曳的熟肉。
不过笑脸人也就是这么一问,窗口剩下的空档完全足够他翻进来,只见他轻飘飘一荡,斜穿进屋,翩然落地。
楼暮凉:事已至此,先套话吧。
既然此人当时在那帮修士中,应当知晓一些有关擎浪宇的事情。
楼暮凉向哭脸人走近一小步,哭脸人猛退一大步。
楼暮凉:“?”
哭脸人指住她足下的地面:“你别过来,就站那里,否则后果自负。”
他不知道的是,命令的句式一向对楼暮凉起反作用。
楼暮凉顿时提起劲头步步紧逼,哭脸人大惊,边节节闪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唔,听不懂人话吗……”
楼暮凉没注意这疑似骂人的一句,被他的步法吸引了注意,迅疾敏捷,轻灵异常,每一步都不曾踏到实处,恍如鬼魅凌空。
正当楼暮凉沉思她是否见过类似的步法,她听到哭脸人惴惴不安而隐隐期待地问了句:“那你会说人话吗?”
楼暮凉:“……?”
这人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
站在他的视角,她是被喂下丹药硬催出人形的妖兽,听不懂也不会说人话才属正常,何故多此一问?
“也不会说话啊……”
见她三缄其口,哭脸人喃喃自语,楼暮凉竟从中听出几分遗憾的意味。
楼暮凉抽了抽嘴角,冷声质问:“你来擎浪宇做什么的?”
哭脸人登时精神一振:“果然,你会说话,也听得懂我说话,我就说嘛,他不至于失误成那样……”
尾音极轻,楼暮凉一心观察他的破绽而没听到,趁哭脸人高兴不备,她猛然近身,劈手夺下那张哭脸面具。
不成想面具之下还有面具,这回是一张……笑哭脸。
比起刚才的哭脸,这张面具在眼角多了一滴白墨绘制的豆大泪水,刻画嘴唇的上半弧也颠倒过来,整张面具呈现一种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乐极生悲的感情。
楼暮凉:“……”
她正欲劈手再夺,掌心却传来一阵剧痛,痛到连对痛感习以为常的她都是一个瑟缩。
楼暮凉转而后退,拉开与笑哭脸人的距离,一低头,碰过那张哭脸面具的手掌竟变得煞白无比,随后便如墙壁白漆老化,一整层的表皮簌簌脱落。
“都跟你说了——别靠近我,否则后果自负。”
笑哭脸人长叹一声,带了一丝嗔怪道:“可你不仅靠近我,还动手揭我的面具……庆幸吧,脱一层皮算轻的了。”
楼暮凉瞥他一眼,想到什么,倏然回头。
果不其然,两人先前一进一退间,这人步法所过之处,地板、墙面、柱体、天顶,无一不出现了深深的凹坑。
且那些凹坑并非是用蛮力踩出来的,而是如水滴石穿,凹陷的表面软烂欲糊成一片,是遭毒液侵蚀而下陷。
楼暮凉心中一沉。
这人……
竟是一名毒修。
……
“小阿凉,为师知你顽皮好斗,碰着个路边炸开的炮仗也要上去和同炮仗一较高下,但有一件事你可得认真记好——”
“若你在外碰见毒修,无论打不打得过,都要尽量避免同他们交手。”
楼暮凉脑袋一歪:“为什么?难不成毒修比你还招人讨厌吗?”
苏桑寒额角青筋一蹦,放下手中针线,一把掐住这个孽徒的两颊:“小阿凉,为师真的好奇——”
“为师明明对你可谓无微不至溺爱至极,甚至方才还在为你织你心心念念的药草香囊,你为何却总是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真是伤透了为师的心!”
楼暮凉冷笑一声伸出掌心,给他看未愈合的伤口:“上次,我和苏浅、晞灼、那个谢什么的切磋,你把我送进诫训阁,罚了五十戒板。”
“上上次,你不由分说让晞灼把我从镇妖塔捉回来,逼我去清扫你那花圃里的废墟……就你这样为人师表,还好意思说对我无微不至溺爱至极?”
苏桑寒闻言眉毛倒竖,一指自己鬓边一片头皮,只剩薄薄一茬可怜的发丝。
“上次,是因为你烧了为师珍爱的头发!你可知头发对为师这个年纪的修士来说是何等珍贵之物?虽然为师目前还是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尚未出现英年早秃的迹象,但还是得未雨绸缪珍重呵护才是!”
“以及你们三个小兔崽子那是切磋?为师若再晚出来片刻,沽雪楼恐怕都要给你们拆了!沽雪楼若是没了,你这会儿已经可以跪在你师尊我坟头上香了!”
“上上次,是因为你烧了为师的花圃,为师让你收拾一下残局也过分了?一整个花圃的塑骨花、育血松、养脉竹啊!你就因为前日与为师的几句口角就烧了……你可知为师费了多少功夫,就差没给人跪下了,那个管宗内花草树木的老古板才肯从外门移栽一些给我?”
楼暮凉安安静静地听他控诉完,不慌不忙地摸摸耳朵,随后一扬手,把进耳的废话扬了个干净。
苏桑寒活生生气笑了:“……你这孩子,真是说不得也罚不得。”
楼暮凉扭过头去,不以为然地哼道:“你要罚便罚,这你随意,不过罚完后我记恨你,你也管不着我。”
苏桑寒:“记恨我?”
说这一句时,他语气发生细微的变化,楼暮凉一怔,回头却见苏桑寒捧心含泪,是一如既往的矫情脆弱的模样,并无异常。
……是她的错觉吗?
苏桑寒:“呜……”
楼暮凉瞬间恶心到汗毛倒竖:“行了行了,开玩笑的。”
“不就是一些破花草松竹嘛,”她道,“我隔段时间去外门帮你顺一些回来,保证不出一年,你的花圃又郁郁葱葱了。”
苏桑寒这才破涕为笑,道:“言归正传,为师叮嘱你的你可铭记于心了?”
楼暮凉:“若是碰见毒修,一定要英勇冲锋?”
“……”苏桑寒微笑拔剑。
楼暮凉哼道:“知道了知道了,会记得远离的。”
“不过,”她去抢苏桑寒拔出来的陵谷剑,“为什么打得过也要远离?”
苏桑寒手指拂过剑锋,锋芒瞬如猫儿敛起利爪,任由楼暮凉盘弄。
楼暮凉很喜欢陵谷剑上的气息,正如剑谱中对陵谷剑意的描述:化万物沧桑,转春生。
她抱着陵谷剑,就像依偎一棵源源不断喷涌灵泽的神树。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体内存在不时吞噬灵力的魔息,一直认为自己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怪病,她需要这样强大的灵泽来安抚躁动的魔息。
“因为毒修所修炼的功法,会令他们自身成为行走的毒药。”
苏桑寒如此回答,楼暮凉道:“你吃过他们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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