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实情
江尘清挑的这家客栈近郊外，远离城中喧闹。他临窗而坐，任由寻意在他脸上涂抹。
窗外是一株梨树，满树梨花洁白似雪，随风纷纷飘落，落在他膝上，他垂眼将花瓣拈起……
“别动！”寻意扶住他的头摆正，在他眼角细细勾画皱纹。
江尘清正视镜中的自己：鬓角染了一层灰白，眼角额间都布上几道褶皱，打眼一瞧，不是飘逸出尘的侠客，而是个饱经风霜的长者。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盗墓贼拿到东西后，必定急着出手。我顺着他们倒手的物件，一路追到这座城中。根据一些小道消息，可以断定，那个盗墓贼还在城中，并且准备将它出手。”
“它？”
“我师公墓里丢失的，乃是一幅画，上面画的是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师姐。”
“所以，我要你扮作远道而来的富商老爷，放出风声，要重金求画。只要我们开的价足够诱人，他肯定会自投罗网。”
“为什么一定是富商老爷？若是富商少爷，就不用画许多皱纹，省去许多麻烦。”江尘清皱眉道。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寻意漫不精心地应着。
江尘清斜睨过去，只见她嘴角高高扬起，半点“后知后觉”的神色也无，忍不住开口揭穿：“你哪里是想不到，分明是故意的！”
“没有。”她否认地倒是块。
“哼，我一看你的笑就知道，你当我是如何发现你假装失忆的？”
“因为我的笑容？”她根本不信，但又实在好奇，“凭我的笑就能看出来？这太牵强了！你倒是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我喝醉的第二日早上，在院中练武，你就在旁边观看，当时你面上的笑容，同你两年前打败我时，一模一样。”他慢条斯理说来。
这么一说，寻意当真有些心虚：“我，我笑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再说我打败你，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会有人把笑容记得这么清楚？”
江尘清调侃道：“输在自己小师妹的手下，她又嘲讽自己，那时的情景很难让我忘却吧？”
“你那副样子，仿佛在说，‘喂！小子！你还差得远！哈哈哈哈’”
他竟然模仿她的语气说出来！寻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啪啪”将深色粉扑拍在他脸上，大声掩盖自己别样情绪：“现在不能说话，粉会扑到嘴里！”
江尘清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笑意从眼他眼睛里流淌出来，目光在镜中她的脸上流连。
“闭眼。”紧接着，寻意把粉拍到他眼睛上，叫他不得不收回痴痴的凝望，乖乖闭眼。
待他对镜端详，双眼周围白花花一片，俨然是戏班子上专供取乐的丑角模样，十足滑稽可笑，哪有半分富商影子？
寻意扑哧笑出声：“哎哟对不住，我没掌握好力度，下手有点重了。”
嘴上赔不是，人已笑弯了腰，江尘清并未在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他看着前仰后合的她，只是无奈摇头，心底也跟着回荡起她的笑声。
他胸膛里温热，仿佛那个顽皮爱闹的寻意，又重回到自己身边。
*
暮色落至梨花树上，昏黄了一片。
江尘清看着愁眉不展的寻意，宽慰她道：“虽然一连几日见的，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我们已提高报酬，说不定今晚见的就是。”
寻意的笑容有些苦涩：“我倒是不想心急，若这人是普通盗墓贼还罢了，怕就怕这人是抱着其他目的，故意掘我师公的墓。”
“你先前提起，画中之人是你的小师姐，你想把她的遗物完好无损地带回，这份心意我理解。但这幅画在外人眼中，为何如此重要？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江尘清定定地看着她。。
“画里藏着一幅地图。”她简短说道，眼神流露出难言的伤痛。
江尘清微微一怔，霎时间明了：“去雪光岛的地图？”
寻意闭上眼，微微颔首。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江尘清沉声道：“倘若此画落入歹人之手，悟透岛上绝学，往后仗着这身功夫为非作歹，只怕后患无穷！”
“现在我没有心思去管什么江湖中事，我只要给我师父一个交代。若还是找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江尘清倏地变了脸色：“什么叫‘等不到那一天’？”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她轻声道。
“还有多久？几年？”
寻意举起手掌：“五个月？”她屈起一根手指，又屈起一根：“四个月？三个月？”她自嘲般一笑，“也许就是明天……”
“住口！”江尘清猛地站起身，上前握住她的双肩，直接将人从凳上拖起：“不可能！你告诉我，这都是你胡说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最终答案，当他看到她脸上平和的笑，刹时间心如死灰，他颓然倒在地上，伸手拥她入怀。
“怎么会这么快······”
他仔仔细细观察她的神情，期盼她露出调皮的笑，告诉他只是一个玩笑。可她凄婉一笑，低声唤道：“江尘清……”
希望破灭了。江尘清失神地望着她，是啊，谁会拿命开玩笑呢？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想寻些什么话来宽慰她，亦或是安慰的自己，可他根本无法平静，真相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脏，所有的分寸和顾忌不复存在。他只要抱紧她，只要留住她！
“阿寻……我以为只要将你寻回，慢慢治好你的病，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可没料到……剩下的时日，竟只剩寥寥数月！”
他话语哽咽，身子不断发颤，“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他无法说出那个字，“一定有办法！你一定会好起来！”
他松开怀抱，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我们不去找那幅画了，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先治好你的病。我们回浮玉派！现在就走！”
他说着，拉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寻意忙拦住他，见他眼中泪光潸然，心知他初闻噩耗，心中激荡难平，柔声劝道：“我们今夜已约了人，好歹和这人见个面，再商量之后的事。”
她分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见他仍立在原地，神色黯然，于是又折返，笑道：“走啊，马上就到时间了，我还得亲手给你上妆呢！”
江尘清抬头看着她，见她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心中更是悲恸难当，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好啦，不要哭。”她鲜少为他拭去泪水，逗他道，“再哭，一会儿可就不好上妆了！花脸富商可不好看！”
江尘清此时如何笑得出来？他默默握住寻意替他拭去眼泪的手。寻意任由他握着，牵着他向屋内走去。
*
“客官，我们店要打烊了。”
江尘清放下茶碗，朝寻意望去。
说好在酒楼见面，从黄昏等到入夜，那人始终都没有露面，这条追查之路，比他们想的更加艰难。
寻意却微微一笑，对伙计温声道：“
好，我们这就走。你们这儿的手艺不错，菜都很好吃。”
伙计接过江尘清递来的钱，满脸堆笑：“承蒙二位抬爱，欢迎下次再来！”
寻意与江尘清走在街上，寻意伸了个懒腰：“吃了美食，还能散步，一会儿回去睡个大觉，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江尘清的脸上不禁浮现笑意。她总是这样，再艰难的时候，都能从中寻出细微的意趣。
长街寂寥，四下早无行人，二人并肩而行。恍惚间，仿佛偌大人世，只余下他们两个。
在这一刻，所有伤痛，骗局，悬而未破的答案，都远去了。不去提防，不去追寻，就这样相伴同行，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江尘清落后半步，目光向下，落到她轻晃的手上，悄悄抬起自己的手，想要握住她。
还差上一点，就要触碰到她，她却突然回手，攥住他的手。
江尘清当即紧紧回握，寻意似要放开，他就握得更紧。
这时，寻意凑到他耳边，无奈道：“傻子，有人跟踪我们！”
哦，她是在提醒他。
江尘清面不改色：“无妨，我来解决他们。
“倒是你，”他松开手，转而揽住她的腰，让她靠住自己，“离我近点，我好保护你。”
有必要吗？后面那两人的功力远不及他，还不等他们出手攻击自己，他就能把那二人掀翻在地。
此时不宜争论，随他去吧。
寻意只好跟着他，朝无人的巷子走去。
那两个跟踪者跟进巷去，直到走到
尽头，竟不见江寻意二人，不禁张皇：“
人呢？我看他们是从这里进来了？
话音刚落，头顶一阵风声掠过，江尘清携着寻意从墙上轻巧落下，不等那二人反应过来，身形轻微移动，抬手干脆利落！
“哎呀！”二人来不及躲闪，接连被
他击到在地，疼得浑身满地打滚。
寻意从江尘清身后走出，借着月光
仔细辨认二人的模样，夸张惊呼：“
哎呀，这不是长清派的阿修吗？”
“阿修？”江尘清皱起眉头，向地上二人看去，哪个男人值得阿寻叫得如此亲密？
“就是他！”寻意指着其中一个人，笑吟吟道，“这可是长清派的‘翘楚’！”
此人正是长清派的霍庭修，先前欲为恶霸王虎出头，结果反被寻意教训一通。
“霍庭修，中了我千绝掌的滋味可好受吗？哎？你怎么好得这样快？又能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坏事了！”寻意冷笑道。
江尘清插了一句：“该是秦方救了他。”
“哦？秦方和你们长清派勾结在一块了！你们在为他做什么事?”
霍庭修“哼”了一声，偏过头不肯回答，寻意叫道：“大师兄！”
江尘清竟没回应。
见寻意扭头望来，江尘清才意识到她在叫自己，他已经太久没听到她叫自己“大师兄”，一时还不适应。他应道：“怎么了?”
“你来。”他依言过去，寻意掏出匕首递给他，“他们要是不说，就把他们扒光。”
江尘清：“……啊?”
那两人见势不妙，忍痛爬起想跑，又被江尘清随手点倒在地。
“这不太好。”他可不想让阿寻看这种脏东西。
“有什么不好？”寻意把匕首丢给他，“他们早就不要脸了，现在还会怕丢屁股吗？”
江尘清接过刀子，就要割开他们的衣服。霍庭修二人又惊又怒，破口大骂：“江尘清，你偷袭我们，还要侮辱我们？想不到浮玉派未来的掌门人，是个无耻之徒！”
手中的刀尖往下压，紧贴着霍庭修的皮肉，江尘清好意道：“我没做过这种事，手下生疏的很，若是一时手重伤到二位，还请多担待。”
刀尖冰凉划过胸膛，霍庭修立马惊得大叫：“我说！我说！你快把它拿走！”
“你们今晚遇见的人，早就被我们半路截住！他本就是我们派出去的，哪里轮到你们去找！他还妄想私藏那幅画，独吞好处！哼，想得美！”
江尘清望向寻意，见她变了脸色，面如冰霜：“是你们设计掘了我师公和小师姐的坟？”
地上二人见她这副模样，又见识过她的厉害手段，不觉心头悚然：“不，不是我们，是秦方，他叫人去掘坟，对，坟也不是我们挖的，我们就是出来找那幅画！”
“画在哪里？”
“拿到就给秦方送去了，估计已送到了，他就在这座城里。”
“很好！”待寻意问清秦方所在，抬腿就走，“阿寻！”江尘清起身欲追。
霍庭修叫住他，央求他放了他们。江尘清反手点他们的哑穴，快步追上寻意。
“你去做什么？”
“我要杀了他！”寻意眼中翻涌着恨意，“他为了得到雪光岛的地图，竟然掘开师公的坟！他无非想习得岛上武功，成为天下第一，成为武林盟主！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断了他的痴心妄想，替师公报仇！”
江尘清拦在前面：“阿寻，我们势单力薄，仅凭一腔怒气，只会落了下风，你这样冲过去，非但除不掉秦方，反而会伤害自己！”
寻意还在不断挣扎，江尘清索性抱住她，承受她的悲愤戾气，他叫道：“你现在这样叫师姑看到，她会多难过！”
寻意僵在他的怀中。
他心痛地把她拥紧，在她耳边喃喃道：“我想，她带你上了雪光岛，让你被病痛折磨，她心中一定后悔至极，她已经错了一次，万万不想看到你为了她，错第二次！”
寻意浑身颤抖起来，脑海中浮现师父离终前含泪的模样，她说：“我就只剩你这一个女儿，你要好好活着！”
可她在做什么？她要与秦方以命相搏，师父将全部内力都传给她，她却把生命浪费在那个混蛋身上，她没有做到师父交给她的事！她辜负师父的嘱托！
思念和愧疚一举将她击垮，她埋在江尘清的怀中，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
寻意半夜醒来口渴，下床给自己倒一杯水喝，喝了一口忽觉不对。
前几日哪需要自己倒水喝，早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把水送到嘴边。
她往地上一瞧，被褥还在，却不见江尘清的身影。大晚上的，他能去哪？
一股不安感涌上心头，他不会独自去找秦方寻仇了吧？寻意随手抓起外衫披上，推门而出。
他倒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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