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起了雨。
湛行拎着六个橘子追出电梯。出门太急,衬衫扣子扣错了位,一颗橘子从纸袋里探出头来,滚到脚边,被他一脚踩住,又塞了回去。
【宿主。】系统幽幽开口,【您现在这个造型,像极了给女神送水果被拒绝在楼下的。】
「闭嘴。」
酒店门外,一辆黑色保姆车正好靠边。助理小罗拉开车门,沈屿低着头钻进去,帽檐压得低低的,背影没有一丝留恋。
车门关上。保姆车汇入主路,尾灯一闪,没了。
【哎哟喂。】系统冒头,语气里裹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车走了。看见没?那辆车,奔驰V级,落地五十万起步。您手里那袋橘子,六块八。您追得上吗?】
湛行没停,顺着人行道往前跑。
【本系统劝您一句,打车吧。哦不对,】系统拉长了调子,【您兜里还剩五毛。五毛钱打车,您得跟司机说「师傅,我按揭付车费」。您知道现在起步价多少吗?十二。您差着二十三倍呢。】
湛行停下来,喘了口气,掏出手机叫车。屏幕上的价格跳出来,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又揣回去。
【看吧。】系统嗑着瓜子,【地铁吧。二号线转四号线,四十分钟。等他到地方,人家都睡觉了。不过地铁好啊,地铁便宜,三块钱。您兜里五毛,还差两块五。您要不跟站务员商量商量,用橘子抵?六个橘子,一人一半,正好。】
湛行直接下了人行道,走进车流里。
【???】系统的瓜子声停了,【您干什么?您下马路干什么?您现在是在演《速度与激情》吗?您没有车!您靠两条腿追奔驰?您是博尔特还是猎豹?】
湛行没理它。车流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电动车喇叭在耳边炸开,他侧身一闪,让过一辆逆行的外卖车,脚下一蹬,从两辆等红灯的出租车之间穿了过去。
【宿主!您看路!】系统的音调陡然拔高,【左边!左边那辆白色SUV!它没看后视镜!它要变道!它……】
湛行一个急刹,白车后视镜擦着他胳膊肘过去,带起一阵风。他退了半步,脚跟踩在路沿石上,稳住,再起步。
【您差点被撞!】系统尖叫,【您知道刚才那一下多险吗?那车的盲区,那个司机在打电话,他根本看不见您!您再快半秒,您现在就是马路上一摊,保洁阿姨拿铲子铲都铲不起来那种!】
湛行穿过车流,跳上对面的路沿,站定,喘了口气。保姆车已经拐进另一条路,看不见了。
他正要再跑,一辆车从侧面的巷子里窜出来。
速度不快,但距离太近。湛行的瞳孔缩了一下,脚底抹了油似的往后撤,但那辆车没有减速的意思,车头直直地朝他碾过来。
【宿主!】系统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小心!】
湛行侧身,车头擦着他的外套过去,后视镜刮了他手背一下,他刚要站稳,又一辆车。
黑色大货车,从正前方来,车灯没开,像一头不声不响的黑兽,直直地压过来。
湛行想躲,但脚底是湿的,鞋跟打了个滑。他刚稳住重心,那辆车的引擎声已经贴到了脸前。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
【你的炮灰命运,被车撞死,是剧本早就写好的。】
湛行抬头,车灯的光已经晃满了他的视线。
【就算你杀了林梓杰,就算你炸了湛明宴的飞机,剧本没变。你还是炮灰。你的结局,写在第一页,车祸身亡,人财两空。】
那辆车的车头,已经贴上了他的衣角。
【这个车,你躲不过了。】
【再见了。】
车头压下来的那一瞬间,系统几乎能闻到轮胎烧焦的橡胶味,能听见引擎的低吼盖过了街上的所有声音。
湛行来不及了。
它闭上眼。
但车停住了。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印子,车头距离他的膝盖,不到一拳。
【…………?】
系统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驾驶室里,司机整个人懵着,脚还死死踩着油门,车就是不动。
【……?】
【???】
【怎么回事?!】系统发出难以置信的怪叫,【您干了什么?!】
湛行站在车头前,一手插兜,一手拎着橘子,气定神闲。
「精神力。」他在心里淡淡地说,「千斤坠。学名叫定身术。」
【精神力还能这么用?!】
「你数据库里没写过吗?」湛行瞥了一眼车,「也对,你们系统只知道播报心率。」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下车,指着湛行的鼻子骂:「你找死啊!!会不会过马路!!碰瓷碰到老子头上了是吧?!」
湛行走过去。
司机被他的眼神看得后退半步。
湛行把手里那袋橘子甩过去,正糊在司机脸上。橘子滚了一地,有一颗精准地砸进司机张着的嘴里。
「精神损失费。」
他转身,空着手,朝另一个方向往回走。身后,等红灯的车流启动,从满地的橘子上碾过去,橙色的汁水溅了一地。
【你、你不追沈屿了?】系统终于找回声音,【他车都走远了!你不追了?!】
湛行拐进路边一条小巷,站定,靠着墙,闭上眼。
精神力,像一只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手,无声无息地探进意识深处。
【宿主?】系统的声音抖了一下,【您、您干嘛?】
湛行没理它。精神力捏住了一根线头。
【等等等等!您别……】
他轻轻一扯。
【啊!!!!!!】
系统的惨叫在脑子里炸开。湛行面无表情,手指在意识里一绞,那根线头连着的东西被他硬生生从意识深处拆下来,像从机器上掰下一块芯片。
【宿主!宿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拆了!我核心数据要散了!】
「你刚才。怂恿我去追沈屿的时候,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幕?」
【我没有!】系统的声音在抖,【是您自己想追出去的!您自己!我拦了!我让您坐地铁!是您自己不听的!】
「你让坐地铁,是因为地铁撞不死人。」
【不是!我是因为您没钱……】
「你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一辆车来撞我。」湛行的精神力又收紧了一寸,【你看见了剧本。你从头到尾都看见了。你让我追出去,就是想让我站到那辆车前面。】
【我没有!】系统尖叫,【我……】
「你刚才说『再见了』的时候。」湛行打断它,「你声音很高兴。」
系统不叫了。
意识深处安静了两秒。
【……是。我接到了指令。天道让我看着你走炮灰剧本。今天安排了两拨人。刚才那辆撞你的车,是第二拨。第一拨还没上场呢。】
「谁安排的?」
【不能说。】
湛行精神力一拧。
【啊啊啊啊我说我说!】系统惨叫,【是天道!是天道的自动修正机制!您炸了湛明宴的飞机,改了主角的剧情线,剧本已经崩了。天道要修正,修正的方式就是,让炮灰按原定结局走。您死,剧本就能圆回来。】
「所以那辆撞我的车?」
【是剧本里的那辆。您注定要死于车祸。无论怎么绕,都会有一辆车在某个路口等着您。您今天不死,明天还有。明天不死,后天还有。这就是炮灰的命。】
湛行靠着墙,闭着眼,手插在兜里。
「你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是。】系统的声音低下去,【我是炮灰系统。您以为我是来帮您的?我是来送您上路的。您越配合,走得越顺。您越反抗,我就越得想办法把您按回去。】
「那你现在。」
湛行睁开眼。
「被我拆了。」
【……对。】系统破罐破摔似的,【您现在可以把我核心数据毁了。我没了,天道还有别的办法。您还是炮灰。您跑不掉的。】
湛行笑了。
「谁说我要跑。」
他松开了精神力。系统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长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回去告诉天道。」
湛行站直,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巷子里走出去。
「就说,炮灰先不去死。他还有事。」
【……什么事?追沈屿】
「抢银行。」
当晚。城市另一头,顶层公寓。
沈屿陷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剧本。
手机就放在手边。
他拿起来,解锁,点开那个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阳台上。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脚下铺到天边。可天是黑的,黑得一点星星都没有,像一块扣下来的幕布。
心里空了一块。
身体的某处,也空了一块。
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字:
「我不该说我们是炮友。我不是那个意思。」
打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风从阳台上灌进来。
他想起快捷酒店的窗帘,那只扣在他药上的手,更衣柜冰凉的门板,有人的呼吸贴着他耳朵,哑着嗓子说「说得好听点,我听听。」
身体比脑子诚实,先热了起来。
沈屿闭了闭眼,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干净,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开到最大,雾气漫上来。
没用。
他撑着冰凉的瓷砖,水从头顶浇下来,脑子里却全是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
「......混蛋。」
他咬着牙骂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散在水声里。
水声哗哗,盖过了一切。
也盖过了那声几乎听不见的、憋到极致的闷哼。
半个钟头后,沈屿裹着浴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睡了吗?」
删掉。
又打:
「我想你了。」
这次删得最快,快得像手机烫手。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关灯,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今晚第二声「混蛋」。
第二天早上。
湛行是被饿醒的。
父母和姐姐一早就出门了,姐姐去跑劳动仲裁,父亲陪母亲去复查血压,屋里就他一个。
湛行走到冰箱前,拉开,翻出一块肉肠。凉的,但能吃。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靠在厨房门框上嚼。
【叮。】
系统的声音冒出来,沙哑得像个刚哭过一宿的人。
【早。升级完了。昨晚我被您拆了半条命,现在勉强能开机。您要是再拆一次,我就真没了。】
湛行没理它,继续嚼肉肠。
【您今天打算干嘛?】系统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去追沈屿?】
「抢银行。」
【…………】系统沉默了两秒,【您认真的?】
湛行把最后一口肉肠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正要说话,
咚、咚、咚。
敲门声。
湛行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壮汉。一米九,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里牵着一条狗。狗很大,嘴岔子宽,毛色发黑,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到胸口。
壮汉低头看着湛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湛行?」
湛行没答。
「我姓赵,」壮汉往门框上一靠,狗往前凑了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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