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她自己去了一次二号楼。
没有跟谁说。
爸爸那天去新公司,妈妈在家睡觉。
她留了一张条: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条子贴在冰箱上。
冰箱上已经有很多纸了。
表,便利贴,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她把条子贴在中间,用一个磁铁压住。
写完,她看了一遍。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这句话妈妈不会看。
她还是贴了。
然后她坐公交去了城西。
车上她在想一件事。
她为什么去。
她说不清。
也许是想再看看。
也许是想确认那间屋子还在。
也许是想,如果屋子还在,那这件事就还没有完。
一个人会为一个空屋子坐四十分钟公交。
她以前觉得这种人很傻。
现在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西的路,两边是厂,一家挨着一家。
有的开着,烟囱在冒烟。
有的关了,门上是锁。
她数了数,一路过去,关了七家。
厂区还是那样。
铁门锈着,草长到腰高。
围墙的缺口还是那个缺口。
自行车棚的铁架子倒在那儿,挡着。
她钻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小心。
裤子蹭了锈,她也没管。
二号楼的后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楼道里比她记得的亮。
不是灯亮。
是灰没了。
以前这楼道里有一层薄薄的灰,走在上面会有印子。
现在没有。
地上很干净。
像是有人扫过很多遍。
她上了楼。
第七级台阶响了一下。
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窗还糊着报纸。
报纸白了。
不是新报纸了。
边走的时候她想,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那时候窗户上的报纸还是十月的。
现在这张,日期看不清了。
门是关着的。
她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锁挂在门鼻上,没有锁。
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次,那把锁是锁着的。
她拿钥匙,转了很久。
现在锁挂在外面,钥匙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走进去。
屋里是空的。
不是搬家那种空。
是那种,什么都不剩的空。
床没了。
桌子没了。
椅子没了。
脸盆架没了。
床底下的木箱没了。
连灯泡都没了。
地上有几圈印子。
是家具压出来的,颜色比周围深。
床的位置,一圈。
桌子的位置,一圈。
脸盆架的位置,一个小圈。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圈。
圈的颜色不一样。
地板是水泥的,被家具压了几十年的地方,颜色深。
没压过的地方,浅。
所以地上就有了几个圈。
床是长方形。
桌子是正方形。
脸盆架是一个圆。
她站在这些圈中间。
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每天睡在那张床上,坐在那张桌子前面。
走来走去,走了三十年。
走出来的,就是这几个圈。
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或者说,一个身体在这里住过。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往里走。
走到窗边。
窗台上还有一块布。
蓝的,白碎花。
布还在。
布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把布掀开。
空的。
窗台上只有一层灰。
她把布盖回去。
盖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块布很可笑。
一块布,盖着一片空气。
她把布拿起来。
很轻。
抖了一下,抖下来一层灰。
她把布叠好。
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书包。
然后她抬头。
墙上的日历还在。
一九七八年。
十二月。
最后一页。
她走过去。
日历很旧了,纸发黄,卷着边。
她伸手,把它摘下来。
摘的时候,钉子松了,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把日历捧在手里。
很薄。
她翻了翻。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七月,八月,九月。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前面十一个月,几乎是空白的。
只有几格有几个铅笔字。
“卖鸡蛋,八毛。”
“买盐。”
“他打我。”
她翻到十二月。
后面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她站在空屋子中间,手里拿着那本日历。
这就是全部了。
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留下来的,是一本日历。
她翻回第一页。
一九七八年。
一月。
那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两个字。
不是铅笔。
是钢笔。
很淡,几乎看不清。
她凑近看。
那两个字是:苏敏。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十二月的最后一页。
右下角,也有两个字。
也是钢笔。
写着:林晓。
她站在那儿,手有点抖。
她把日历翻过来。
背面是硬纸板,也发黄了。
硬纸板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是那种老式的糖纸背面,剪成一小块。
上面用铅笔写着: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这间屋子,麻烦你锁好。
钥匙在窗台下面。
苏敏”
林晓站在空屋子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她读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手伸到窗台下面。
摸了一会儿。
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生了锈。
她握着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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