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日历挂在自己房间。

日历在她书桌上放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都看它一眼。

它躺在那儿,像一本没写完的作业。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它。

扔了不行。

锁起来也不行。

最后她想,挂起来吧。

挂起来,它就不是一件东西了。

它是一段时间。

墙是白灰的,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斜下来。

她在书桌上方找了一块空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钉子眼。

旧的。

钉子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洞,洞的边上有点翘,像一张小嘴。

她伸手摸了一下。

洞是凉的。

她下楼,在工具箱里翻了半天。

工具箱在阳台的角落,是个铁皮的饼干盒,里面乱七八糟。

钳子,螺丝刀,几颗生了锈的钉子,一卷电工胶布。

她挑了一颗钉子。

不长,正好。

又找了一把锤子。

锤子也没有。

她拿了一把菜刀的刀背。

上楼,踩在椅子上,比了比位置。

日历展开,比她想的要大。

上面是画,画的是一九七八年的风景,一片麦田。

下面是一格一格的日期。

她先用手按着,找到那个旧的钉子眼。

钉子尖对准洞。

用刀背敲了三下。

第一下没进去,钉子歪了。

她拔出来,重新对准。

第二下,进去一半。

第三下,进去了。

她停了一下,把刀背放下。

手心有点汗。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教她钉钉子。

爸爸说:先比,再钉。钉歪了,拔出来,洞就大了。

她说:那怎么办。

爸爸说:那就钉歪的那个。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有些洞,只能钉一次。

她把刀放下,把日历挂上去。

挂上去以后,往后退。

歪了。

左边高一点。

她搬椅子过来,重新挂。

还是歪。

第三次,她索性不看左右,只对齐墙上的裂纹。

这一次,正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日历挂在书桌上方的墙上。

很旧。

纸发黄,边角卷起来。

跟这个房间不搭。

这个房间是二〇〇〇年以后的样子,白墙,地板,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那本日历是一九七八年的。

它挂在那儿,就像有人从三十年前伸了一只手进来。

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写着写着,抬起头,看了一眼日历。

她看见的是十二月。

翻开的。

她记得自己挂上去的时候,是翻在十二月的。

因为那是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她没有动它。

她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

“妈。”

妈妈没有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墙上。

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她问。

“日历。”

“哪儿来的。”

“老屋子里的。”

妈妈没接话。

她往里走了两步。

走到书桌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那本日历。

看得很久。

林晓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这是你的。

她想说:上面有你的字。

她想说:一九九八年那一格,是你画的圈。

她想说:最后一页,你写了我的名字。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她说出来,妈妈会问:我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她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

她想说:第一页写着苏敏,最后一页写着林晓。

她什么也没说。

妈妈站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林晓一直在看她的脸。

她希望妈妈想起来。

她希望妈妈说一句:这是我的。

她希望妈妈伸手,翻一翻。

可妈妈只是站着。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林晓忽然明白,她在看什么。

她不是在认这件东西。

她是在认这个地方。

这个房间里,挂着一本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

她觉得不对。

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然后她伸出手。

她想摸一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

“旧了。”她说。

“嗯。”

“该换了。”

“不换。”

妈妈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一步一步,下楼了。

林晓坐在那儿,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她想把日历取下来,重新挂一次。

她走过去,抬头。

日历翻在十二月。

她伸手,想把它翻回一月。

手停在纸上。

纸很脆。

她怕一用力,就撕了。

她想起那间屋子。

想起那本日历挂在墙上的样子。

那时候它还是别人的东西。

现在它是她的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一本日历,怎么会是“谁的”。

可它就是。

它属于一个在一九七八年写下“苏敏”的人。

也属于一个在二〇〇九年看见这两个字的人。

手碰到纸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页。

右下角。

上面有字。

她凑近看。

那两个是钢笔字:林晓。

她记得。

上一次在那间屋子里,她看见过。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妈妈写的。

现在她再看,忽然觉得不对。

那两个字写得很工整。

一笔一画。

跟妈妈的字不一样。

妈妈的字,横会往上挑一点,竖会带一点勾。

这两个字没有。

太正了。

正得像是印上去的。

她把日历取下来,放在桌上,凑近灯看。

林晓。

晓字的最后一笔,是一个很短的点。

妈妈写“晓”字,最后那一笔会拖一下。

这个没有。

她又看了看“苏”字。

草字头写得很小,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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