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命运似乎也执意于与他作对。

他时常想,自己的文赋并不比旁人差,若是有幸能参加科考,必能得个好名次。

乡试揭榜时,他也会上前去凑个热闹,看那些中榜的郎君欣喜若狂,他心里也甜滋滋的,好像身患脚疾的人不是他,这辈子无缘科考的人也不是他。

若是有人名落孙山,他也会随着人群一起安慰他一番。可这些人往往不领情,上一瞬还在为落榜掩面痛哭,下一瞬就能和众人一起嘲笑他。

“王瘸子,你连参试的资格也没有,何苦在这假惺惺地同情我们!”

……

诸如此类话他听得多了,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之后九月的榜前,都瞧不见他的身影了。

对于刘叔知满身的恶习,刘存璋这个做爹的哪里会不知道。开始他还会语重心长地教育一番,叫儿子收敛些,别坏了自己和知府的名声。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了。

刘叔知得了父亲的默许,更是猖狂。

穷苦人家没权没势,知道刘存璋只会仗着官权坐视不理,因此只能将自家的女儿拘在家里,省的被那色胚惦记上。

现下听到王德福的一番状供,不少人暗自解气。这父子俩作威作福这么长时日,总算有人来治治他们了!就算革不了他的职,日后也起码不会如此猖狂了。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王德福的最后一句格外响亮,重重落在地上,堂内似乎还留有丝丝缕缕的回声。

言毕,他冲着楚则遇深深磕了个头,“楚大人,我已死罪难免。唯求……唯求……”

他的声音哽住,只剩卡在喉头那低低的呜咽。

楚则遇看着这个狼狈的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他厌弃王德福骨子里的冷漠与残忍,但不可否认,他也是个可怜人。

一叶在不公世道里漂泊的浮萍。

“刘叔知两月前觊觎周家小女清白、毁其清誉。彼时周莲即将嫁与王德福为妻,难受此般侮辱,悬梁而尽。刘叔知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补偿周家一笔银子后,谎称外出游历,实则离开青州避风头。”

“王德福对刘叔知心怀怨怼,半月前将其妹刘芍壹勒杀于云雪河畔,再抛尸于学堂后林。”

“刘大人,现下令郎已缉拿归案,明日便可回到青州。”楚则遇冷下眼眸,直至对上刘存璋不可置信的目光,“至于刘大人,为官无度、教子无方。合上先前强占良田、邢狱不公等等罪状,下官已悉数上报至宰执。”

“若是下官何处冤枉了刘大人,等大人到了宰执面前再行辩解吧。”

刘存璋哆嗦着指着楚则遇,“楚同知,你好大的胆子,毁了我儿前程,现在是连本官也不放过啊!”

事已至此,他百口莫辩。现下只恨刘叔知那逆子拖累他仕途,恨当时为何同意将此案交于楚则遇!

他故意下了个严苛的期限,就想看楚则遇的笑话——到时候他办案不利,再加上自己是死者的父亲,于情于理都够他喝一壶了。

自从楚则遇来到青州后,面上恭敬,实则做事毫不顾忌他的颜面——他早就看看他不顺眼了,只待今日给他长个教训。

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叫楚则遇反咬了一口!

周围很快有几个小厮上前,取了刘存璋头上的乌纱,将他连同王德福一齐押了下去。

刘存璋没再挣扎,滚下两行老泪。

王德福一把甩开左右押着他的小吏,高吼一声,“不用看着老子,老子自己走!”

围观的百姓见事情发展成如此,大气也不敢喘,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

忽然间,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声音,“快!快送医馆!这里有人晕倒了!”

刘夫人也想知道女儿的死因,今日早早就来到了县衙门口。如今听到事实,没挺过去,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她膝下只有刘叔知和刘芍壹一双儿女,现在女儿死了,儿子也沦为罪囚。可刘存璋没有半分对子女的疼惜,他这个无心无肺的疯子眼里,只有自己!

王德福着实可恨,但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和亲子竟是害死刘芍壹的帮凶!

她多么恨!她多么恨啊!

如今刘知府一家树倒猢狲散,刘夫人强忍悲切,只能将刘芍壹埋在蒙山的山腰处。

她记得女儿生前最喜到这儿爬山踏青,那便让她的魂魄在这里长眠吧。

这是她生为人母,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刘存璋落马后,知县周永朗因祸得福,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知府。

百姓拍手叫好,刘存璋平日里作威作福,这都是他应得的!

有人甚至半夜悄悄溜到已经被查封的刘府门口,歪歪扭扭写了“天道好还”四个大字。白日里被人瞧见了,大家围在刘府前哄堂大笑。

楚则遇也在青州“一炮而红”,从一个不见经传的六品小官变成人人称赞的良官。好些人家的女郎见过他的模样,芳心暗许,请了媒人上他家去说亲。

楚则遇本着能不撞上就不撞上的原则,一清早就跑去县衙,等下职了也不急着回府,在街巷里转上一个时辰才回家。

这一日,萧苓玉同温迎一道,也在街上溜达。

温迎今日的鞋子不合脚,走了一会后跟便生出了红肿。萧苓玉怕她磨破皮,干脆带她去旁边的茶楼休息。

晏雨茶楼的一楼是大堂,数十张八仙桌有些歪斜地地摆着,招待的多是些嗓门粗大的贩夫走卒,在这里临时歇了歇脚,因此声音嘈杂。

两个女郎受不了他们拍桌划拳的模样,急急让人将她们带去二楼的雅座。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天池茶,又将两位点的一笼枣泥酥饼呈上,便关上了门。

两人这才开始说悄悄话。

“玉娘你知道吗,我娘已经开始给我相看人家了。”温迎苦着一张脸抱怨。

听闻此言,一口茶在萧苓玉的嘴里不上不下,良久才被她艰难地吞下去。

“不是,你姐姐去年刚出嫁,伯母舍得把你也嫁出去?”

“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饭桌上老是同我爹讲这件事,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了。”

萧苓玉有点可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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