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竟下了一整夜。

次日推开门,但见街道之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深一脚下去,怕是要没过脚踝。

无影惦记着与叶寒江的那个约,便要出门赴会。

柴心却怎么也不肯让他出去。

这般大的雪,这般难行的路,公子那副身子如何经得起?他立在门口,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执拗。

无影却生了气。他这才刚刚交上一个好友,难道就因为下了一场雪,便要失信爽约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不依。

僵持到最后,妥协的到底还是柴心。

他总是这样。无论无影如何任性,到最后他总是拗不过,总是妥协。只是他到底放心不下无影独自在这雪地里跋涉。

那通往茶馆的小巷积雪难行,柴心便俯下身,将无影稳稳地抱起,一步一步抱着他走过了那段最难行的路,一直走到距离茶馆不远的地方,才将他轻轻放下。

而后,他立在原地,看着无影深一步,浅一步,在那没脚的积雪里艰难地朝着茶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没法再送了,再往前便要叫人瞧见,暴露了无影的身份。他只能这般望着那道单薄又狼狈的背影,将一颗心重重地提到嗓子眼。

抱着无影走那段雪路时,柴心的脚步放得极稳极慢,生怕颠着了怀里这个人。无影由他抱着,没有挣,也没有说什么。这副被人抱在怀里,像护着稀世珍宝一般的光景,换了旁的主子怕是要觉得失了体面,可于他们二人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柴心护他,从来不分什么体面不体面。

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待无影走进了茶馆,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悄没声地也跟了进去。他远远看着无影上了二楼,便寻了一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垂着首默默地守了下来。只要无影还在他视线之内,他这颗心才能稍稍安稳。

而无影这一路在积雪里跋涉过来,到了茶馆时,那衣袍的下摆早已被雪水完全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叶寒江一见无影竟真的冒雪赴约,明显地愣了一愣,十分意外。这般大的雪,他原以为无影这病弱的身子是断不会来了的。可他不但来了,还狼狈成了这副模样。

·

叶寒江的目光扫过无影那湿透的下摆,那一身的风雪,心里头对他这重信守诺的性情暗暗地生出几分佩服来。一个金尊玉贵,连走路都要人搀的病弱之人,竟肯为着一个新交的朋友,冒着这般大的雪,踏着这般难行的路赶来赴约。这份重诺,江湖上多少号称义薄云天的成名人物,未必做得到。

他唇角一扬,直接打趣道:「这般天气,家里人竟也舍得放你出门?」

无影还没察觉,他这一句轻飘飘的「家里人」底下,藏着的是他早已看破身份的了然。

无影对待朋友向来是不设防的,便老老实实地答了:「原是不答应的,只是拗不过我。」

叶寒江听了,笑了笑,没再多问。

他起身走过去,要将那敞着的门关上,挡一挡门外灌进来的寒气。就在他关门的那一瞬,他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了一楼角落里,那个垂着首,默默守着,气度却分明不凡的黑衣人。

柴心。永夜侯的贴身侍卫。

叶寒江眼底深处那点了然,又重了一分。看,他到底还是跟来了,守在这里。这「夜无影」的身份,至此再没有半分可疑了。

可他依旧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平静地将那扇门轻轻关上,而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无影的身边。

无影这头浑然不觉地享受着这份新结的,推心置腹的情谊;一楼的角落里,柴心默默守着他;而身边这位看破了一切的朋友,正用一份不动声色的沉默替他护着这份谁也不曾点破的秘密。

三个人,三样心思,在这一方小小的,隔绝了风雪的茶楼里,奇异地安稳了下来。一个浑然不觉,只顾享受着难得的情谊;一个默默守在角落,把心提到嗓子眼;一个看破了一切,却甘愿替对方藏着掖着。这三样心思本该是别扭的,可在这隔绝了风雪的小小茶楼里,竟出奇地相安无事。

这几日,赵三和苏挽都忙着查那针杀的案子,脚不沾地。无影这头倒落得个清闲,便乐得这份自在,日日往叶寒江那处去以武会友。

今日论武,无影与他说起了一门以暗能附着己身,催发劲力的技巧。当然,「暗能」二字是断不能说与他听的。这世道的人不识得什么暗能,无影便只拿他们听得懂的「内力」二字替换了过去。

叶寒江听得津津有味,跃跃欲试,当即便依着无影说的试了一回。结果那劲力没催发好,「嘶啦」一声,倒先把自己的袖子给弄破了。

无影「噗」地没忍住,低低笑了两声。这一笑又牵动了那喉咙,他便又咳了起来。

·

叶寒江顾不上理会自己那破了的袖子,见无影咳得厉害,身上那湿透的衣裳还没干,便有些担心:「夜兄,你这衣裳湿着,仔细着凉。我这儿恰好带了换洗的衣物,不嫌弃的话,换下来罢。」

无影迟疑了一下。换衣裳……到底有些不便。可那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得紧。罢了。他便有些迟疑地应下了。

无影进了隔间,将那湿透的衣物换下,换上了叶寒江备的干净衣裳。只是外头,他仍旧披着自己那件灰大衣,遮着,他这身份到底是不能露的。

换好出来,他只觉那衣裳料子柔软,针脚细密,分明是上好的衣料。他心里随意一想,看来这位朋友的家境倒也是不错的。

叶寒江见无影回来,又顺手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了他怀里。而后他没等无影问些什么,便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起那「内力附身」之法,还有什么旁的诀窍。

无影一下子便被他这话给岔了过去。白日里他脑子本就迷糊,被这么一问,方才似乎是想问点什么来着,此刻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罢了,想不起便算了。他便又同叶寒江论起武来。二人竟一聊便聊了一个多时辰。

无影心里头,渐渐记挂起一桩事来。

明日便是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的日子了。他身为奉旨镇场的永夜侯,是必得去露面的。如此,明日这一约怕是赴不成了。

他正斟酌着要如何开口,寻个由头推了明日的约,谁知叶寒江竟率先开了口:「对了,夜兄,明日叶某恰好有些要事,怕是不得空了。」

无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下倒省了他费心去寻借口。他点了点头。

二人谁也没说破,那各自的「要事」其实是同一桩。

无影出了茶馆,守在楼下的柴心立时迎上来,二话不说将他抱了起来。这一日无影又是冒雪,又是湿衣,他如何放心无影再走。回了府,又是太医诊脉,又是熬药,灌药,又是换衣,拾掇,这一整套折腾下来竟已是午后了。

而叶寒江那头。待无影走后,他踱进那隔间,弯腰捡起了无影换下,随手留下的那身湿衣裳。他本只是想替他拾掇一二。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衣裳一角时,却倏地顿住了。

那衣料的暗纹之中,绣着的赫然是一个寻常人绝不敢用,唯有皇室才能用的,专属图案。

至此,再无半分悬念。夜里身法绝伦,白日扶墙摸索的灰衣人,病弱目盲的永夜侯,鬼祟现身的贴身侍卫,还有这一角绣着皇室专属图案的衣裳,到这一刻,那层窗户纸便算是彻彻底底地透了。那个他这些时日一点一点猜测,印证的答案,终于一丝不差地摆在了眼前。

叶寒江静静看了片刻,神色不动,只默默地将那身衣裳妥帖地收了起来。这暴露了身份的物件断不能留在外头,叫旁人瞧了去。他到底,还是替无影守住了这个秘密。

他低头看了看无影今日身上穿走的那身干净衣裳。那原是他特特地为明日那武林大会新做的,上好料子的衣裳。只因今早估摸着无影多半会来,又记着他昨日淋湿了下摆,他便顺手将这套新衣也一并带了来。

如今给了无影,倒也不打紧。叶寒江弯了弯唇,罢了,明日大会他便穿那身旧衣裳将就着去罢。

他并不知道,明日那大会之上,那位他「将就着」去见的永夜侯,与他这位以武会友的夜兄,本就是同一个人。而无影也不知道,明日他将在那大会之上,与这位看破了他一切,却替他守口如瓶的好友,以另一重身份正式相见。

·

第二日,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了。

无影今日是以永夜侯的身份公然露面的。一身华贵衣物,长发高高束起,外头披着那件雍容的白狐裘,通身上下是一副慵懒,贵气,目下无尘的模样。

容怀山立于高台之上,主持着这开场的诸般繁文缛节。无影坐在那专为钦差设的尊位上阖着眼,只觉得烦闷。这些虚礼套话,听得他昏昏欲睡。

偏生今日又是个大晴天。那连下了两日的雪开始融化,久违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了下来。

这天光于无影是煎熬。他越发懒得动弹了,只悄悄运起那门暗能附体的法子,将那灼人的日光遮挡了几分,免得当众露出畏光的窘态,失了仪态,当众出丑。旁人只当永夜侯是天生孤高,懒怠,谁也想不到他这副从容的皮相底下,正撑着一门连他那好友都只当是「内力」的功夫。

这门暗能附体的法子,是他费了好大的工夫,又经历了一场天大的事才堪堪练成的,如今用在这遮光的细务上,倒也算物尽其用。他端坐在那尊位上,面上是一派天家钦差的从容贵气,没人瞧得出,他正一面忍着那灼人的日头,一面在心里头把这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嫌弃了一遍又一遍。

繁礼过后,容怀山开始介绍那几位角逐盟主之位的候选。

「……正阳剑派,萧定邦。」

「……孤鸿剑客,叶寒江。」

叶寒江。

无影阖着的眼,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叶寒江?他那位以武会友的好友,竟是这大会的候选之一?他竟从不知道。

而那边,被点到名的叶寒江竟一反常态。

往日里他这等孤高的武痴,见了无影这朝廷钦差至多不过淡淡抱一抱拳,连话都懒得说。可今日,他却规规矩矩地朝无影这边拱手行了一礼,清清楚楚道:「叶某,拜见永夜侯。」

无影白日里看不清他的模样,可那把声音,他熟。是叶。果然是他。

无影心里那点意外化作了一个极罕见的举动,他这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永夜侯,竟朝着叶寒江的方向难得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只当叶寒江是循着规矩拜见钦差。他浑然不知,那一声格外郑重的「拜见」,唤的是那个他早已看破,却替他守口的夜兄。

满场的人都瞧着这一幕,只当是孤高出了名的孤鸿剑客今日竟也对这朝廷钦差客气了几分,私下里少不得议论纷纷。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叶寒江这一礼行的根本不是给永夜侯,而是给那个雪夜里与他论剑,手把手教他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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