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昏睡两日之后,皇帝终于在第三日苏醒。

醒来后,他第一个要见的人不是晋王,而是仙官。

他将守在榻前的御医和宫人都赶了出去。萧元珪在殿外候了半日,未能接近天颜。

臣子们听闻宫中消息,面面相觑,正犹豫着是否要联合起来强闯宫闱,向皇帝施压,避免奸佞祸国之事在大璟上演。就在这时,他们忽收到了御旨:

“擢升谢弘远为中书令,与周颐共商国事。一应奏章,先付与中书门下、枢密院看详,而后再呈至御前裁决。政不可暂废,百司各守其职,一切谨遵旧制。”

于是,朝会如期举行。御座上空空如也,新任中书令谢弘远代天子行视朝之礼。

“执政,周执政留步!”

散朝之后,张行砚慢了一步,眼见着周颐就要走远,忙出声唤道。

周颐停住脚步,回过头,等他来到近前。“何事?”他问道。

“执政难道不觉有异?”张行砚四处看了一眼之后才压低声音,对着周颐说道。“圣上怎会突然在这个时间升了谢弘远作中书令?”

“此阙空待已久,既要臣子代天议事,总要给个名分。”周颐淡然道。

张行砚与周颐的往来不算密切。听到他的回应后,心中还是抱着怀疑。“执政真作此想?”他追问道。

见周颐不为所动,他补充道:“那仙官是淑妃寻进宫的。淑妃是谢家人,与谢弘远身出同宗,谢家又与齐王走得很近。此事就真的没有半分蹊跷?”

周颐沉默片刻,开口道:“御旨是圣上亲笔所书。”

“所以我才担心圣上被奸人蒙蔽,一时不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张行砚脸上带着无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谢弘远资历足够封相,但圣上并未在崔述倒台之后立即让他递补,反而一直拖到现在。我斗胆推测,圣上必是对此有所考量。”

“当下的这个时机,看上去合理,细想来却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他似是极信任周颐,连私底下的猜测都和盘托出:“二位执政不分高下,互相制衡,对圣上而言,才算是最佳局面。如今谢弘远独占鳌头,事事以他为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恐会只手遮天,闹出祸事。”

周颐压低目光,沉吟半晌才抬起头。他往明德殿看了一眼,皱着眉,回应道:“张学士所言,不无道理。”

张行砚稍稍舒了一口气,继续道:“群臣之中,唯有执政能力挽狂澜。”

他深知,以自己的地位,绝不可能越过谢弘远,到皇帝面前求一个真相,便将希望全数寄托在了周颐身上。

尽管有张行砚及其他几位臣子的游说,周颐还是独自思考了几日,才作出了求见皇帝的决定。

从明德殿出来的时候,竟有数位同僚抛下了手中差事,齐刷刷等在殿外,只为从他这里亲耳听到结果。

“圣上的确已经醒了过来。”周颐说道。

他神色平静,但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担忧。“圣上精力不济,已不能亲自批阅奏疏。为圣上进读奏疏的内侍,现下还需按照圣上的口述,承旨笔录。”

“这怎么行!”当即有臣子出声道。“谁知道那内侍写下的文字是否遵从圣上本意。若他暗中与外臣勾结,岂不是为所欲为?”

“我方才已向圣上进谏,阐述此举不妥之处,但圣上并不理会。”周颐摇了摇头。

群情激愤之下,有一位御史当即表示愿意以死进谏,换皇帝警醒,却被周颐抬手止住。

“此法无用。”他说道。“与其将精力消耗在拉锯之中,不如遵从圣上御旨,恪守本职,避免心怀不轨之人轻易地颠覆了朝政。”

“执政大人怎知无用?”那御史犹自不服。“大璟开国以来,岂有如此一意孤行之君主?”

他转向其他同僚,朗声道:“诸位,便由我来做这个出头之人。余下之事,皆交与众君,莫要让我热血白流。”

慷慨悲声落下,人群中接二连三地响起附和,多是让他放心地去。

周颐独立明德殿前,似是拦路之人。

只不过,众人心中仍保留着对周颐的尊敬。数道目光渐渐汇集在他身上,想要在行动前得到他的首肯。

“我试过了,此法无用。”

面对着一张张祈求的面孔,周颐淡然说道。

“什么!”张行砚惊道。“周大人怎可如此激进!”

“我激进,诸位就不激进吗?”周颐摇了摇头。“尔等皆是大璟股肱之臣,岂可意气用事?此法不通,当寻他法。圣上一意孤行,尔等也要跟着一起孤行不成?”

“那,周大人你……”张行砚心下一沉,懊悔自己推波助澜,酿成大错。

“我今日在御前所言,非是为了要挟圣上。圣上虽留我性命,但我已无颜再复立朝班。”周颐说道。

“往后,大璟就仰赖诸位忠臣了。”

他对着众人拱手躬身之后,回首望了一眼明德殿,接着大踏步向宫外走去。

周颐辞官的消息传到谢家,谢晖英只觉得双喜临门,可叔父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直接代皇帝允准周颐的奏疏。

“周颐本无过错,况且他才上书一次,若此时允准,难封悠悠众口。”谢弘远解释道。

为了能让齐王的登临之路名正言顺,谢家煞费苦心。

皇帝并非一直神志不清、任人操控,偶尔也会清醒上片刻。这个时候,内侍进读的多是无关紧要之事。

等皇帝服下金丹,陷入飘飘欲仙的境地后,内侍才会按照谢弘远的吩咐,进读朝中要务。此时写在奏疏上的朱批皆出自中书令之口,而非皇帝亲断。

收到朱批“不允”的头一封奏疏之后,周颐很快便递上了第二封辞呈。

谢弘远照旧让内侍将这辞呈压下,等仙官进献上金丹,再行进读。

第二封奏疏再批“不允”,周颐锲而不舍,递上了第三封辞呈。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谢弘远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他看了一眼内侍,只见那年轻的内侍两股战战,缓了半晌才往周颐的奏疏上写下了一个“允”字。

周颐官居执政,是御前重臣。他的辞呈虽然得以允准,但按照大璟的官制,需等到朝会宣麻之后才算去职。

“将这封奏疏送去翰林院。”谢弘远道。

内侍领命,正要离去,忽听谢弘远问道:“今日当值的翰林学士是何人?”

“回禀谢相,今日是张学士当值。”内侍答道。

谢弘远微眯双眸,回忆着前几日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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