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略过,宽阔又古朴的庭院此刻显得有些寂寥,还未散的露珠垂挂在屋檐,偶尔落下发出滴答的声响。
“你,你干什么?”
李麦香一手握紧身上披着的斗篷,随后又抬手向下拉了拉斗笠上悬挂着的面纱,身体紧绷,俨然一副防御的姿态。
屋檐上“嗒嗒”两声轻响,随后一个黑色衣摆蹭过檐角,消失在了青瓦之后。
傅维桢面上仍然保持着那从容不迫的笑,斜眼不经意地瞥了下那安静如常的屋檐,嘴角的笑更加得戏谑。
“怎么了?”
全神贯注防备着的李麦香,显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异动,只是微微又拉远了些距离,随后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家里人养的猫儿淘气,李掌柜不如担心下自己。”
他抬手从李麦香的斗笠檐上抚过,随后摊开掌心,手中赫然出现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
“这小虫冬天仍坚硬着铠甲,真是好生坚强。”
言罢,他将手慢慢上托,借着风的力量,将那不大的甲虫放飞。
甲虫振翅,扑闪着半透明的小羽翼,随后在浅蓝朦胧的天际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了身影。
李麦香并不怕虫,从小在姥姥家的小村子里,蚂蚱、甲虫、蛾子,什么样的虫她都见过。
只是看到那甲虫越来越远的身影,既小又倔强,不由得竟有些怅然。
“我带你参观得也差不多了,不如现在和小春他们汇合?”
傅维桢合手轻轻拍了拍,面上的笑容仍然肆意,但仿佛和刚才那充满攻击性的俨然不同。
他看李麦香未作声,随后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看,又开了口:
“一会儿会有些熟人也来,你可想露面?我可在一旁帮衬。”
李麦香回了回神,扭头看了对方一眼,无声地摆了摆头,随后脚步匆匆地向前走着。
她并不想露面,虽然她此时也未明白傅维桢说的熟人究竟是谁,但是今日她戴着这斗笠,便说明了一切。
一身朱红色的傅维桢在身后仍然定定站着,久违地没有立马跟上去,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随后提高了些声音说道:
“你究竟在躲什么?你可知道胆怯使人愚笨?”
在这满是翠竹,如同密林一般安静的庭院里,朱红鲜艳如火,似乎一阵风来,就要将凝滞了很久的空气,燃烧得如同火炉。
李麦香顿了顿步子,脸上写了些费解,但是因为大脑实在是混乱,她也并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这一切。
“我才不愚笨,也从未胆怯。”
她小声嘟囔了句,随后便如同逃离一般,快步离开了这个庭院。
*
一年前,京城,右相府。
大雪从天上洋洋洒洒,落在人的肩上、头上,人们顶着一头冰晶出门,就像是被熬白了发。
傅维桢此时还未将养好身体,身子便也不如之前般结实,反倒是在这初冬就点起了暖炉。
在屋内喝完汤药,他又掀开缠满的细布,反复在铜镜前,凝视着自己背上那仿佛都要深-入骸骨的疤痕。
此时疤痕边的血肉仍然狰狞地外翻,依稀还可看到内里淡粉色的肌肉筋膜,其上附着着一层褐色的草药,发出了难闻的刺鼻气味。
“哎......”
阖上衣物,他没忍住叹了口气,有些忧郁的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的飞雪。
对于一个常年在边塞驻扎的将领来说,这如鹅毛一般的飞雪,已经是看惯了的事物。
大雪落地,一声歌喉,一曲羌笛。这是在上阵前的助威,也是勇气与奋进的象征。
可是此时,小楼寒垣却将其满腔热血,关了个满满当当。
撕裂的伤口不痛,反倒是心变得空荡了几分。
披上了一层厚实外衣,不顾近旁服侍着的小厮反复焦急召唤,他选择出门逛逛。
定远侯府太过寂寥,父母二人总是眼里充满了关心、担心,可话里话外却充斥着对他不注意保护自己的指责。
这样的爱从小便与他相伴相生,太过紧密,也太过沉重。
刚一打开门,银霜白雪便被有些料峭的风,吹刮到了整个面部。
这过于清新的气味,还是让此时身体虚弱的傅维桢,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京城天寒,但是往常也只是会在进了腊月才会下这么大的雪,此时才冬月初,显然是太早了些。
他将冻得有些发红僵直的手,反复哈气搓了搓,才勉强又获得了些温度。
而其心里,那股子懊恼与失落的情绪,也随着这风的助长,变得更深了几分。
京城的街上倒是热闹,今天恰逢冬至,官员休沐在家中落了闲,就会选择带着家人到茶坊、瓦子进行些玩乐。
不过近日,一贯喜闹的傅维桢,反倒是对这些玩乐场所失了兴趣。
在脑海中反复思考再三,有个同样寂寞的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
那便是当朝右相,傅言卿。
前不久自己受了重伤,昏迷了数日,又在儿时待过的村子里修养了近半月,才敢回了家。
家中父母看到他虚弱无力的样子,愣是急得眼角险些溢出了泪,随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医官在家中摩肩擦踵,把他像是个木偶人一般地翻来倒去,检查了个遍。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是抵触的。
一进到定远侯府有些沉重的朱红色木门后,他的内心就仿佛被捆缚住了一般,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管是不仔细听他阐述,便不由分说的教育;还是那始终背负着的,“定远将军”的显赫威名。
都让他有些过于疲乏。
唯独家中一人,始终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适当的时候进行引领点悟,却又会偶尔与他打趣聊闲。
那便是他的兄长,傅言卿。
两人偶尔的书信往来不断,他知道了他被贬谪到了云州,原本怒不可遏,却又得知其生活充实美满,心里面除了满溢的祝福,便是羡慕。
最令人欣喜的是,一贯的铁树,竟然开了花。
他信中的那女子,似乎拥有着世间一切美好的品德,头脑聪慧又勇敢向上,隔着浅浅的纸页,他都能感知到兄长那快要溢出的爱和欣赏。
他在信中偶尔会写到,对那未来嫂嫂的好奇,还有对两人何时成婚的期待。
可未曾想,一阵短暂的失联之后,得到的消息却是——兄长归京,璧人破碎。
想到此处,傅维桢没来由地又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纷纷扬扬落下白雪的远空,此时阴沉的让人有些心焦。
路边挑着扁担的小贩,嘴里吆喝得勤快,其框里贩卖着热气腾腾的烤甘薯,蜜甜的气味漾在空气中,才勉强让他的心绪又平静了一些。
想着想着,脚步竟然已经停在了右相府的门口,与家中大门不同的是,右相府的门是深褐色的,分明比家中的颜色要深,可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中放松了些许。
“今日应该会在......”
傅维桢站在门前反复踱着步子,厚实披风的衣角在雪地里剐蹭,沾上了些湿意。
他平日里并不会如此犹豫,在傅言卿去云州之前,自己也会偶尔归京,每次回来便会欣喜地叩门讨口酒吃。
可正是他负伤之后,家中父母并未将这消息告知兄长,引得其震怒,反倒是让他夹在中间有些尴尬。
在得知他伤势后,家中的医官更加的多,甚至还有宫里的御医,时不时还有些名贵药材送来府上,可就是不见傅言卿的身影。
他知道,他这是在生父母的气。
“笃笃”几声,他微微蜷起指头叩响了那扇深褐色的木门。
没过多久,门内的侍从便跑来开了门。向内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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