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筠一早起床退房,带上行李与入学材料等在招待所前的岔路口。

昨天小于秘书告诉她,这次曙楼军管会卫生部除她以外,还要送去几名学员,大家可以结伴搭乘西南军政委员会送物资的大卡车过去。

两束车灯刺破浓雾,‘吱嘎’一声停在马路牙子上。

贺兰筠正意外车上的人怎么认识自己,不期然看见副驾驶车窗里有张还算熟悉的老脸。

葛老。

虽然初见并不愉快,但人家好歹也指点司机师傅把车停下来了,贺兰筠大大方方冲副驾驶道了谢,提着行李小跑去后面车斗。

车斗里堆放着十几个大木箱,空处盘腿而坐了五六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没等贺兰筠看清车上的人,已经有人先喊她一声:“贺医生?”

出声的是车上唯一一个女同志。

“快上来,我拉你。”女同志热情说。

位置紧靠车门的男同志没说话,但探身接过了贺兰筠的行李。

“谢谢你们,你是不是中正医院的护士?”贺兰筠刚上车,卡车便咆哮着再次启动,晃悠得不轻,她连忙靠着唯一一个女同志边上坐下,顺便问起来历。

“呀,贺医生你竟然记得我?”女同志一脸受宠若惊,连忙做自我介绍:“我叫舒婉茹,是二野部队的看护员,前阵子负责转送几名重伤员去中正医院,我有两名病人是你跟台做的针刺镇痛,我在手术室外见过你,你可真给我们女同志争气!”

两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没避人,很快边上有人好奇插话:“针刺镇痛是什么?”

舒婉茹立刻一脸兴奋的给人科普,言辞间对贺兰筠颇多赞誉。

这么说吧,出名的是贺兰筠,飘的是舒婉茹。

人怕出名猪怕壮,贺兰筠脚趾扣地,连忙打断,随便起了个话题:“你们都穿着军装,全是军人吗?”

“我们几个都是二野部队里的卫生员和看护员,被推荐去上短期培训班的。”舒婉茹朝刚才帮贺兰筠拿过行李的男同志扬扬下颌,原本激动的情绪变得淡淡的:“他和他边上那个是青年参军学生。”

贺兰筠品出舒婉茹态度微妙,猜测这两个青年参军学生可能大有来历。

不然那么多参军学生,凭什么这两人能去军队医校学习,还一大早从遍布各大机关单位的国府路出发。

不想掺和这些事,贺兰筠装作一无所觉应了声。

舒婉茹显然也不想多聊不高兴的事,转而问起:“你属于哪个队?”

贺兰筠回答:“军医学员队。”

“竟然是二队吗!”舒婉茹脸上流露出明显的错愕与尴尬,看了眼贺兰筠身上寻常百姓的衣服,讪讪说:“你应该属于特招的地方医务人员吧,我以为会直接分去一队。”

贺兰筠不解:“什么一队二队?”

接下来的路上,内部人士舒婉茹耐心且细心的给贺兰筠科普了西南军区卫生部医科大学里的具体情况。

西南军区卫生部医科大学前身是第二野战军医科大学,半月前刚西迁来山城,据说目前还有一大批老学员没有顺利抵达。

基于学校性质特殊,所以所有新生、调干学员、部队卫生员学员,入学不是普通大学生报到,而是军事化整编入校。

校务机关下按军事化编成五个学生队。

一队为军医本科队,学制三年。这算是军队医校的主力班底,学员多半是跟着二野部队一路过来的老兵,外科与战伤骨科学得十分扎实。

二队是新招军医学员队,同样学制三年。

学员成分主要为新招录的青年学生。学生又分为读过旧医科的与普通高中毕业生。

贺兰筠与那两名青年参军学生都将编入这个队。

三队则是卫生干部轮训队,抽调西南各军分区、野战部队的卫生员、旧医来短期进修。

舒婉茹几人便是被组织选送去三队学习。

四队是看护、助产速成队,女学员比例较高,学护理、接生、术后看护、消毒隔离等。

五队名防疫与公共卫生队,重点学习如何处置霍乱、疟疾、血吸虫、城乡防疫、疫区处置。

因为如今的西南山区疫病多,他们需要经常下乡、下厂做防疫。

贺兰筠暗自对比一二队的招生条件,认为自己被安排去二队挺合理,舒婉茹太看得起她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男同志们偶尔插几句嘴,气氛还算和睦。

一个多小时后,卡车又弯弯绕绕上了一道坎,终于停下。

司机师傅探头冲后车斗说:“学校在前面那个坡顶上,你们自己过去,我们还要去工人医院送药。”

众人纷纷道谢,背上行囊准备下车。

一路上一言不发的葛老突然开口,老人家的嗓音嘶哑低沉:“你等等,先跟我去趟医院,有事找你。”

他没说名字,贺兰筠却直觉他是在叫自己,脚步微顿,回头看着驾驶室。

“您找我什么事?”

其余几人也都停下动作,纷纷好奇望来。

葛老别着脸不看,言简意赅道:“好事。”

贺兰筠:……

想象不到去医院能有什么好事。

怀疑葛老在说反话,大概又是想找她去医院做手术。

葛老似乎从沉默中读出了贺兰筠的无语,冷哼一声,傲然补充:“能让你扬名立万的好事。”

扬名立万。

这个词太重了,几乎是它一出来,车上立刻陷入诡异的安静。

贺兰筠困惑试探:“怎么,您要不计前嫌重用我?”

葛老冷嗤:“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在我老头子看来,你依旧是个讨嫌鬼。”

贺兰筠:……

十几分钟后,工人医院门口。

葛老与贺兰筠一行人先后下车。

先前在车上,舒婉茹等人好奇所谓的‘扬名立万’,纷纷表示报道时间宽裕,不着急去学校,求着葛老带他们一起来见见世面。

葛老虽然冷着脸,但看着一群眼巴巴的学生娃,到底没赶人。

医院门口站着两名身穿人民装,口袋别钢笔,明显文人装扮的人。

其中年轻那个脖子上挂着一部老式蔡司相机。

见到葛老,两人齐齐迎了上来,出示油印介绍信与采访公函。

年长的是文字记者姓谢,年轻的是画报摄影记者。

贺兰筠一看这个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皱了皱眉,顾不上礼貌问题,火急火燎将葛老拉去一边说话:“您打算让‘针刺镇痛’的外科手术见报?”

她甚至顾不上质问这样的大事,为何自己这个当事人竟然最后被通知的。

葛老纠正:“是‘针刺麻醉’,这是部里商量后定下的名字。你皱着个脸干什么,这于公于私都是好事。再说了,你现在已经算军队医校的一员,配合组织工作是你该做的,别搞得像我老头子要挟私报复谋害你。”

贺兰筠当然知道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于公,针刺麻醉很有推广价值。一能解决当前麻药紧缺的现实问题;二能提振士气;三能争取资源支持;四能打消一部分内部质疑。

贺兰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拉去为何湘镇痛时,手术室内那些医护人员怀疑的目光。

于她个人,诚如葛老所言,足够贺兰筠小小扬名立万一下。

可是……

贺兰筠脸色严肃:“您是杏林前辈,应该很清楚针感因人而异,手法、取穴都极讲究,贸然模仿极容易出事。”

这个时代对报纸报道有种狂热的信任,一不留神可能就扭曲事实,闹出‘针灸开刀万灵’这种荒谬的事故。

医学是必须严谨的学科,往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若是贸然激进,承受后果的只会是那些本就困厄痛苦的病患。

贺兰筠担不起这份因果。

葛老闻言诧异看了贺兰筠一眼,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倒是稳重,考虑得也十分周全,没有被即将到来的荣誉与掌声冲昏头脑。

老爷子嗓音不自觉缓了缓:“放心吧,这两个记者不会今天观摩一台镇痛手术试验便直接回去写卫生工作通讯。接下来一个月里,他们会持续观摩记录,保证通讯内容不掺半点水分。”

得了保证,贺兰筠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不过到底还有顾虑,正思考如何确保万全。

葛老催促:“行了,还有一个月才会正式见报。而且针刺麻醉是全新战地救护技术,重点医疗实验,属于管控内容,稿件必须层层送审,能登不能登的领导说了算,记者不敢乱来。”

“你要是仍有顾虑,回去一二三四白纸黑字写下来给我,我会拿上会研究。只要合理,审查时绝不含糊。走吧,今天给你定了一台扁桃体摘除手术。这一个月,给你手术从简到难排,最后安排一台大创伤手术完美收官,你没问题吧?”

贺兰筠不客气道:“我已经被赶鸭子上架了,现在还有资格说有问题?”

葛老闻言,意外的没有和贺兰筠对呛,而是正色道:“我观察过,你的针刺麻醉水平十分成熟,下针比很多老中医与军医都有数。不是老头子非要强人所难,而是这副重担非你不可。”

贺兰筠心想大概是因为自己集合贺家家传与现代针灸术所长。

扁桃体摘除术十分简单,除病人外,医护人员只有三人。

但因杵了两名观摩记者,手术室内气氛莫名沉凝。

手术结束后,众人纷纷长舒一口气。

谢记者追着贺兰筠出来,在走廊上询问一些细节。

贺兰筠顺势问能否看看他们的稿子。

谢记者微感意外,不过还是将笔记本递了过来,同时谦和解释道:“我们只记录手术过程与临床效果,稿件写完后,会先送卫生部审阅。贺医生放心,手术里的取穴、行针细节,领导交代过,暂不公开。”

“您误会了。我不是担心针法泄密。事实上,针刺麻醉光靠眼睛与知道几个穴位根本学不会,不然中医传承几千年,针刺麻醉早该成为常规疗法了。”

贺兰筠见缝插针提醒:“我是担心这一台手术太顺,会误导两位记者同志。实际上,针刺麻醉尚在试验,并非稳妥可靠的麻醉手段,不可贸然效仿。”

谢记者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尴尬:“这样啊……放心放心,万不敢以手中毛瑟误人性命。”

斜里突然插入一道笑音解围:“看看,我们军队医校的学生多严谨,脚踏实地,记者同志可要如实记录。”

贺兰筠与两名记者一起扭头看去,只见来人四十上下,一身军装,相貌英挺,笑容可掬,还没走近,手已经伸出来了。

“你们好,鄙人陈敬山,是军队医校的教务长。”

谢记者连忙与之握手,两人客气几句,回归正题。

陈敬山一脸恳切说:“针刺麻醉将来推广到前线,必能救回不少性命,请两位记者同志务必上心,助我们军队医校完成使命。”

谢记者连连保证:“一定一定。”

紧接着,陈敬山又将贺兰筠一通夸。

大体意思是贺兰筠是军队医校的骄傲。

然而事实上,贺兰筠连军队医校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这个人……好怪。

贺兰筠蹙眉,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抢功。

没经历过这种事,贺兰筠决定静观其变。

万一是她过分敏感呢?

送走两名记者同志后,陈敬山笑着邀请贺兰筠坐她的车一起去学校。

贺兰筠婉拒:“我和六七个同学一路的,他们还在医院等我,您的车可能坐不下。”

“你们既是同学更是战友,处亲密些很好。”陈敬山温和含笑,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贺兰筠:“手术消耗不小,拿着路上补充一下体力。”

定睛一看,是一块外国牌子的巧克力。

不知是不是受后世巧克力的营销说法影响,贺兰筠总觉得陈敬山那副风度翩翩的笑脸横添暧昧。

咦~

这岁数都能生出她了。

贺兰筠冒出一身鸡皮疙瘩,立刻拒绝:“谢谢啊,不过我咖啡因过敏。”

陈敬山挑眉,倒也没坚持,笑笑走了。

贺兰筠撇撇嘴,打算去办公室找葛老打听一下这人什么来历。

“葛老接了通电话就走了,让我们在这里等你。”舒婉茹一脸哀怨。

他们跟来本意是想亲眼见证贺兰筠‘扬名立万’,谁知到了医院,葛老直接打发他们帮忙卸车斗里的货,手术室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

抱怨完,又迫不及待问:“怎么样,手术还顺利吗?”

贺兰筠点头:“谢谢你们陪我走一趟。大家那么早出发,没吃早饭吧,要不我请你们吃个早午饭,咱们再去报道。”

舒婉茹闻言连忙摇头,扯着身上的军装说:“咱们是供给制,吃住由公家安排,就该带头节俭。跑到私营馆子花钱搞不好会被批评为旧习气,影响群众观感,毕竟物价刚稳,老百姓还在啃粗粮呢。”

贺兰筠不知道花钱还有诸多顾虑,但也不好拉着别人犯错不是,想了想从行李里翻出之前买的米花糖。

分量不多,只能一人分一块。

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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