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染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她浑身浴血站在处刑台中央,她的脚下,倒了一片穿着弟子服的封灵宗学子。

她没有办法,若不要他们死,现在倒在地上的就会是她。

“蔚霞,你可知罪?”

她扯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还规规矩矩朝眼前人作了个揖“按您的说法,弟子身上罪孽深重,不知您问的知罪是哪个罪名?”

“冒名顶替、残害同门、恩将仇报,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冤枉了你?”

她道“名额是贵宗门塞给我的,同门是残害我在先,至于恩将仇报...难道您真的认为,封灵宗这两年来对我有什么恩情吗?”

“你不记得他了吗?”莫云旗脸上是痛苦的神情“望舒因你浴火而死!他于你有恩、收你为徒又屡次向你施以援手,若不是和你交好,他何至于此啊....”

蔚霞闻言,原本完美无缺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刚刚在场上肆意反抗的女子突然沉静下来,她不可置信地说了句“月?他怎么了。”

莫云旗没有骗她,望舒确实是死了。

他的死牵动了后来的许多事情,她被封灵宗通缉,成了上修界的公敌,但她不能就此离开上修界,且不说她修炼的灵气还不够用,就说她听闻的莫云旗要打开两界极光海攻打下修界一事就让她无法离开半步。

莫云旗确实是有些本事的,他经营多年将下修界塑造成了一个吸血鬼的形象,而她则是世人口中十恶不赦的琉云王。

纪尘染一个人留在上修界,时不时要躲避左冬凌她们的追杀,她汲取身旁所有能得到的信息,一次次阻止上修界针对下修界的动作。

她连封灵宗都难以跨进,自然也不知道莫云旗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几年间纪尘染流窜于上修界各个角落,最常去的是两界极光海附近,最久的一次,她可以八个月不说一句话,再开口时是什么情景她已经不记得了,但她清晰地知道,声音刮过喉间,是痛的,好像说出的不是话,而是刀子。

纪尘染再看到极光海中漫长的黑暗,她恍然想到:

人所能忍受孤独的极限在哪里呢。

常年的孤独剥夺了她倾诉的能力,所有她心里想说的话都如鲠在喉,要说出口首先要承受刀尖划过喉咙的痛楚,她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她说话带刺,脾气好的人被她伤到远离她,脾气差的人还会和她争吵,她亲手把所有人推远,心里只觉得无比痛快。

这是真的。

纪尘染悠悠转醒,她发现四周很暗,好像是天黑了,她正躺在床上,杀赤冶耗费了她大量心神,她的脑袋现在还是痛的。

她想坐起身来,于是拿手撑了撑床边,然后她的手心就传来奇怪的触感。

是发丝。

纪尘染顺着手的方向看过去,发现穆聊音正趴在她的床上,下半张脸被手臂压着,却露出了一双紧闭的眼,他的头发披散,大半落在身后,少部分留在了床上,和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周围很黑,那些隐秘地、无法诉诸于口的感情在纪尘染心中疯长,她刚刚还沉浸在漫长孤独岁月的痛苦中,此时看见穆聊音,竟然给了她一种‘孤独的尽头就是他’的错觉。

她伸手摩挲他的发丝,脑海里全是他,他担心她的模样、他送她吊坠的模样、他倒在地上的模样...他死的模样。

纪尘染再难自抑,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她眼底翻红,竟是在穆聊音身上下了个傀儡术。

穆聊音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毫无光彩,他依照纪尘染的“指令”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上了她的床,她的手因为愧疚和爱意而微微颤抖,她捧上他的脸颊,起身去吻他的额头、鼻尖和唇。

她在他唇上流连的时间格外久,那是她所喜爱的形状,于是她会含住他饱满的下唇,再用牙齿很轻的咬一下。

纪尘染感觉眼前的人要醒了,因为她的神识感受到了他反抗的意志。反噬来的比她想的要快,伤上加伤,就算她再努力的控制自己,嘴角也还是流下鲜血。

纪尘染把血迹擦去,恨不得马上回去拿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她居然忘了穆聊音已经恢复力量,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力的小医师了,于是就这样翻了个大车。

趁穆聊音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他赶出去才好。

穆聊音恢复神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纪尘染抓着被子,生气地看着他的场景。

纪尘染是生自己的闷气,气自己失手这么快被发现,但是在穆聊音看来就不是这样,他发现他竟然在她的床上,而且她的模样活像自己轻薄了她一样。

穆聊音脸上泛起红晕,结巴道“小染?这是、怎么回事。”

纪尘染面无表情“你问我?”

穆聊音几乎是下意识道“对不起。”

然后他反应过来,他似乎没有梦游的毛病,很快他感受到了嘴上的刺痛,上手一摸,血迹便沾在了他的手指上。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开来,纪尘染感觉脸上有点热,殊不知穆聊音也是如此。她感觉头上一片阴影投下,穆聊音居然胆大包天地凑过来,他嘴角嵌血,眼神柔软又灿烂,几乎要让纪尘染陷在里面。

穆聊音说“小染你在亲我吗?”

纪尘染怎么可能承认,她说了句“我要休息,你赶紧走。”语气早已没了先前的强硬,还隐隐带了些心虚。

穆聊音只是看着纪尘染,心里就涌上一阵喜悦来,这半年他连见她的面都是奢望,他苦苦守着两世以来和她的记忆,却无法向失去记忆的爱人述说自己的思念。

他开口,言语间带了些真情的流露“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离开”两个字刺痛了纪尘染的神经,她带着恼怒地说了一句“骗子,你走的时候从来不顾念我。”

说的是当初他在心湖的那场死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穆聊音来牵纪尘染的手,她没有反抗,而是静静看着他,在这样满怀爱意和些许埋怨的眼神下,穆聊音举起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穆聊音对天发誓,倘若纪尘染还爱我一天,我就一直陪伴着她,永不离开。”

永不离开。

纪尘染想,凡人寿命五十载,修士的寿命三百年为多,肉体凡胎怎敢许下永远的诺言。

可是当这份诺言真的许给她听,纪尘染会想,就算永远的尽头就是此刻,她也会甘愿沉沦于“诺言”与“此刻”之间。

穆聊音慢慢地靠近,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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