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津渡冷着一张脸回到了听松院。
身上的玄甲泛着冷气,不知是在路上沾染的,还是从主人身上散发的,亦或者两者都有。
白津渡在黄梨木圈椅上坐下,两腿敞开,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迸起,下颌也紧绷成一条线。
白即默默站在他身旁,不敢言语。
世子莫非真的把表小姐当作是宿小姐的替身了,所以才这么生气,竟连衣服都忘记换了。
白即心里忍不住感叹他家世子的感情未免太过坎坷,当初错过了宿小姐,现在连自己家的表妹也留不住。
白津渡突然问道:“表小姐的卷轴送过来了吗?”
“送过来了,表小姐院里的甘雨亲自送过来的,属下将卷轴放在书房的书架上,可要属下现在取过来。”
“不必,我自己去。”
世子果然还是对表小姐上心了。
白津渡一个人走进书房,在书架的第三层找到了苏晗月送来的卷轴,将卷轴摊开放在书案上,又从书架上的檀木盒中取来衣服字帖,放在卷轴一旁对比。
两幅书法是不一样的字体。
一个字字端凝,共振匀称,一个挥洒自如,宛若游龙。
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却都透着一股坚韧,不屈的劲儿。
白津渡叫来守在门外的白即,“今日表小姐哪儿的探子可有过来传话?”
白即摇了摇头,就听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是跟在苏晗月身边的探子。
“今日表小姐去了何处?”白津渡嗓音低沉,听得出他心情不太好。
探子也感受到白津渡周身的气氛,头放得更低,语气恭敬谨慎,“回世子,表小姐今日去了宁源楼和朱雀街一带。”
原来她又去了朱雀街。
“表小姐向宁源楼的潘源打听了一个人。”
白津渡神色这才有所变化,问:“她打听的是什么人?”
探子斟酌着开口,生怕白津渡迁怒,谨慎:“小的看不见表小姐手里的画像,只听见她和潘源说是她的远房亲戚。”
好在白津渡并没有太大反应,点头,示意他继续。
“后来,表小姐又去了朱雀街,买了个葱油饼,喂给了一个小乞丐,还让那小乞丐帮她盯着画像上的人。”
白津渡眯了眯眼,心中思忖,“那小乞丐手中可有表小姐手中的画像?”
“并没有,表小姐只给他看了一眼。”
只给他看了一眼,除非那小乞丐认识,否则怎会看一眼便知晓是谁。
白津渡心中已有大概定论。
“继续盯着表小姐,若她再有什么行动,即刻来报,那个小乞丐也命人留意着。”
“是。”探子如蒙大赦,领了命,迅速离开了。
白津渡思忖着苏晗月的种种举动,每一个都十分的不合理,她一个从扬州来的闺秀,他早派人打听过,她此前从未来过京城,和京城没有任何瓜葛,她的行为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可若她是宿棠月呢。
闻尧是宿家当时的判官,她若是为了宿家接近闻尧一切便都说得通。
但他不敢赌,他需要确认她就是宿棠月。
现如今,他想要从她的写字习惯确认,就必须让她在他面前动笔,但卷轴已经送来,他不可能逼她写,若贸然相逼,她定会有所察觉。
白津渡静默良久,命人将三小姐叫过来。
白含巧不情不愿地被白即叫到了听松院,白津渡去换了身常服见她。
“哥,你叫我来什么事啊?”白含巧小心翼翼开口,仔细观察着白津渡的表情。心里却在呐喊,千万不要抽查我的课业啊!
白津渡语气平淡:“后日,你在府中的花园中设个小宴,将府中所有的姐妹们聚在一起。”
白含巧听见不是来抽查她功课的,眸中立刻挂上喜色,不用被折磨,自然是什么都好说,话还没听清,就道:“好啊好啊。”
“嗯。”白津渡见目的达成,想了下,又补充道:“所有姐妹都要叫上。”
所有自然是连府中的表姑娘也同样在内。
白含巧点点头,又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把姐妹们聚在一起?”
哥哥怎么会在意这些事?
白津渡冠冕堂皇道:“姐妹之间应当亲近和睦,府中姐妹关系疏远,你作为府中正房的长女,自然应当关爱姐妹。”
白含巧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怪怪的。
白津渡见妹妹被忽悠住了,从博古架中取出一个檀木百宝箱,拿出了一方似玉般的球状物体。
球体通身莹白,浮着细腻光泽,上面刻满了花纹纹路,仔细去看,外雕祥云龙纹,祥龙栩栩如生在球上肆意腾飞,身子蜿蜒之处又雕刻出圆形镂空,里面又是一个圆球,雕刻着宝相花的花纹,一个包裹着一个,层层叠叠,内藏乾坤。
白含巧一下子就被此物吸引,忍不住上前伸手去摸,莹润的质感传入手心。白含巧亮着一双眼睛,“哥,这是什么?好精巧的物什,手感也十分特别。”
“这是鬼工球,我在边境时偶然得到的,我还未给它取名字,你与姐妹们宴会时可进行赏玩,为它取个名字,用纸笺歇下来给我。”
苏晗月在闺房时不方便探看,便让她在花园中动笔,届时他便可以确认苏晗月的身份。
白含巧听到可以赏玩这个有意思的物件,眼睛都笑弯了,准备回去就让人准备小宴。
……
苏晗月收到白含巧的邀约时,正在屋内练习书法,这似乎是她这么多年唯一不变的事。
檀木桌案上摆着一方砚台,不过这次她没有用之前诗会上获得的李廷圭墨,那等好东西,自然是要留着重要场合再用。
苏晗月先将一根乌木紫豪放入清水中润笔,再去研墨,待墨研好后,才开始准备动笔。她将笔上的清水掭走一部分,再去蘸墨,落笔时下意识想起还未取下手上的镯子,放下笔,抬手去取,却什么也没摸到。
苏晗月怔愣住了。
是了,她已经不是宿棠月了。
她的手上也没有了母亲给她的镯子。
微风从窗棂窜进来,轻轻地,四周静悄悄的,静得似乎能听见风的声音,这样轻的声音窜进了苏晗月的身体里,沿着她的脊骨一路爬进她的心里,但里面却什么都没有,空荡的能发出回响。
半晌,苏晗月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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