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译晨死在一个他没有讲过笑话的地方。
那是荒山站下面新长出来的第三层。前两层是孵化室和血管网,第三层没人知道它的存在,直到它开始吞噬。不是吞噬数据,不是吞噬建筑,是吞噬人。三分钟之内,它把站在荒山站站台上的四个人吸了进去——牛奶、仙仙、念念、鲍相然。地面像一张嘴,张开,合拢,人就没了。彭翠萍赶到的时候,站台上只剩下一个空的热水袋和一杯洒了的热牛奶。
“下面有东西。”念念的声音从操作台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他在下面,还活着,但信号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不是胃,是喉管。它把我们吞进来了。它在往下送,速度很快。我们停不住。”
“能关掉吗?”彭翠萍问。
“能。喉管最窄的地方有一个节点,像扁桃体。把阻断程序贴上去,喉管会痉挛,把我们从下面吐出来。但程序需要人手动操作。”念念的声音断了一下,又连上了,“我们都在往下掉,手够不到墙。没有人能停住。”
郑译晨站在站台边缘,手里握着终端。终端是何潇锋的,鲍相然一直戴着,今天鲍相然被吞的时候,终端掉在了站台上,郑译晨捡起来了。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行小字——“别弄丢了”。他没有弄丢。他把终端戴在手腕上,走到裂缝边缘。
“郑译晨,你不是技术岗。”彭翠萍说。
“我知道。但他们都在下面。牛奶在,仙仙在,念念在,鲍相然在。我不会写代码,不会打架,不会分析波形。我只会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裂缝里那团灰黑色的、缓慢旋转的光。“但说话也是一种武器。说对了,能救命。”
他跳了下去。
喉管不是直的。是螺旋形的,像一根被拧过的麻花。郑译晨往下滑,速度快得睁不开眼。他用脚蹬着管壁,手撑着两边,皮肤被粗糙的管壁磨破了,血糊在手上,滑的,根本撑不住。他一直在往下掉。但他没有闭眼。他看到了他们——念念在最下面,仙仙抓着念念的衣服,牛奶抓着仙仙的手,鲍相然在最后面,四个人像一串被水冲走的叶子,在喉管的底部打转。底部有一个更小的口,像食道的入口,正在缓慢地蠕动。它在把他们往里吞。
郑译晨看到了那个节点。在喉管最窄的地方,一团发白的、像扁桃体一样的肉球,嵌在管壁上。他只要把终端贴上去,程序就会运行,喉管会痉挛,把他们吐出去。
问题是,他在上面,他们在下面。他够不到节点。
他松开了撑着管壁的手。
他让自己往下掉,掉得很快,快到耳膜鼓起来,快到视线模糊。他伸出右手,手指张开,朝着那个白色的肉球。终端上的屏幕亮了,程序已经启动,只等触碰。他快要经过了,节点在他右边不到两米。他伸长了手臂,肩膀几乎脱臼。手指尖碰到了肉球。
终端贴了上去。
程序开始运行。喉管猛地痉挛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呕吐。郑译晨被甩了出去,头撞在管壁上,眼前一黑。他的右手还贴在节点上,终端粘住了,拔不下来。
喉管开始收缩。从上往下,像一只手在挤牙膏。牛奶、仙仙、念念、鲍相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往上涌,速度快得他们来不及反应。牛奶的手从仙仙手里滑开了,仙仙的脚踹到了念念的背,念念抓住了鲍相然的衣领。四个人像炮弹一样从裂缝里飞了出去,摔在站台的地面上。牛奶的膝盖磕破了,仙仙的手臂擦伤了,念念的后背撞在长椅上,鲍相然摔在地上,半边脸都是灰。
他们出来了。但郑译晨没有出来。
鲍相然爬起来,冲到裂缝边缘,往下看。裂缝在收缩,从底部往上,像一个人的嘴在慢慢闭上。灰黑色的光越来越暗,暗到几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在最深处,有一点蓝光。很小的,像一颗星星。那是终端的屏幕光。
“郑译晨!”他喊。
没有回答。裂缝又收窄了一点。
“郑译晨,你上来!”
蓝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起手。
裂缝只剩一道缝了。鲍相然趴在边缘,伸出手,手指探进了缝隙里。缝隙很窄,卡住了他的手腕。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你讲个笑话!”鲍相然喊,声音碎了。“你讲个笑话我就拉你上来!”
沉默。然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清了清嗓子。
“有一个鸡蛋……跑去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咖啡说‘你不怕烫吗?’鸡蛋说‘不怕,我有壳’。咖啡说‘那你壳呢?’鸡蛋说‘在路上,它走得慢’。咖啡说‘那你怎么办?’鸡蛋说‘那我就不喝了吧’。”
缝隙里又闪了一下蓝光。
“不好笑。我编的。”
鲍相然趴在裂缝边缘,脸上的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白印。他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了手臂里。肩膀在抖。
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牛奶跪在地上,热水袋掉在旁边,她没有捡。仙仙抱着她,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念念站在长椅旁边,手撑在椅背上,低着头。他的肩膀没有动,但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滴一滴的、小小的水渍。
彭翠萍蹲下来,伸出手,放在裂缝合拢的位置。地面是凉的,水泥的粗糙感扎着她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郑译晨。”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鲍相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磨破了,他没有感觉。他走到操作台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在跑着监控程序,荒山站的数据流一切正常,裂缝已经消失,喉管已经关闭,第三层已经被隔离。所有的指标都是绿色的。完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终端没有了,被郑译晨带下去了。他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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