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青石巷是传递边关战况的唯一通道,窄到只容得下一匹战马。
平日里就连洒扫的侍女都躲得远远的,以防逗留太久被快马踩踏,死都是小事,耽误战事,诛九族都是轻的。
沐知礼被罚跪时,沐遗珠瞧得真切,犯错只是个借口,太后要惩罚谁,总有办法。
自父皇驾崩后,太后手握虞家旧部,新帝沐屹衍年幼,需由太后监国。
自此,安稳的后宫很快便陷入了水深火热。
皇子一个个死去,不是溺水便是中毒,替罪羔羊遍地都是,昔日嫔妃死的死疯的疯。
沐遗珠一直明白,太后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她在为沐屹衍铺路,她会杀掉所有皇子,包括沐知礼与沐时孑。
沐时孑有父皇亲赐的免死金牌,他与娴太妃居住的地方,太后的手伸不进去,可沐知礼这个白痴,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和沐时孑兄友弟恭。
眼下,沐知礼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依旧嘴硬,“我大哥没错!”
太后饶有兴致地点了点额,“沐知礼,你说你大哥没错,可你拿不出证据,但哀家也不是心狠的,这样,你去和沐时孑打上一架,谁输了,谁就在青石板上躺上两个时辰,只要两个时辰内边关没有消息,哀家就既往不咎。”
沐遗珠死死抓着宫墙。
中间的曲折令人胆寒,可最终结果是沐时孑设计,故意输给了沐知礼。
他认命般躺上了青石板,而沐知礼则被罚在墙角,被迫亲眼看着沐时孑被路过的战马踩踏,五脏俱碎。
有人问,太后如此暴虐,就不怕遭人诟病?
不怕,因为太后知晓,当日并无消息,亦无战马,不仅太后知晓,宫中大臣亦知晓,就算传出去了,外人也只当是太后小惩大诫。
可要两个孩子等待未知的死亡,何其残忍?
整整两个时辰,沐知礼跪到急雨滂沱,跪到雨水蜇伤了双目,他的眸底一片赤红。
便是那时,沐遗珠第一次对权势生出渴望。
父皇登基时,虞家入宫侍奉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当朝太后,另一个是她母妃,虞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太后并无女儿,虞家旧部又有着传女不传男的传统,所以这股势力,她沐遗珠,势在必得!
恰逢新帝下学,沐遗珠狼狈躲在宫门后,恍惚间,视线落在与新帝并肩谈笑的少年郎身上,几乎瞬间,计划便成形了。
桓九郎,字云墨。
谯郡桓氏排行第九,天资聪颖,乃国子监算出可堪重用的世家嫡子。
桓九郎什么都好,唯有一点褒贬不一,那便是心软。
沐遗珠想,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却能为了只被黄鼠狼叼走的兔子掉眼泪,若换成她这个表面风光、实则任人欺辱的公主呢?
于是,她花钱买通侍女,让侍女在桓九郎下学的途中对她出言不逊:
“你还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呢?先皇在时你母妃就不受宠,如今七皇子又得罪了太后,你们姐弟二人就等死吧,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救兔子,我呸!”
兔子受惊,从沐遗珠怀中摔出,那条被她亲手割断的后腿,将她的衣裙染得鲜红。
她对侍女的揶揄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是受伤的兔子。
当她重新将兔子抱回怀中的那一刻,一双长靴立在她身前......
上钩了。
沐遗珠唇角上扬了一瞬,再抬头,杏眼已然如糖水珠子般清澈无辜。
少年满眼怜惜。
他俯身,胸口的观音坠出脖颈。
沐遗珠与观音对视,明明用心不纯,却丝毫不惧神佛。
就这样,她与桓九郎成为了知己。
一个世家嫡子,一个皇室公主,任谁来了不说一句,男才女貌?
有了谯郡桓氏未来主母的身份,再加上沐遗珠身上本就流着虞家血脉,太后也逐渐开始注意到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公主来。
对外,她悲天悯人,对内,她恩威并施,对太后,她言听计从。
况且,一个走路走累了都要桓九郎亲自背回宫的娇弱女郎,却在新帝沐屹衍不慎落水时,有勇气第一时间跳下去,以命相救。
太后颇为满意。
那晚的池水,寒得刺骨,众人皆在举杯痛饮,无人听见新帝微弱的呼救。
若她真有二心,完全可以任由新帝淹死在池中。
太医为新帝把脉时,口口声声皆是后怕,“若再晚半柱香,陛下恐难活命。”
太后险些昏倒,回过神来,瞧着浑身湿透、颤抖不已的沐遗珠,第一次对她生出怜悯之心。
这份怜悯,不仅仅源于眼前的狼狈,更重要的,是沐遗珠自此落下了病根:寒气入体,日后恐难有孕。
所有人都在想法子,所有人都瞒着她,可她得知情况后,却笑得开怀:
“只要陛下无事,儿臣便知足了,至于子嗣,反正儿臣是主母,届时给九郎纳几房妾室,随便哪个诞下男婴,记在儿臣名下抚养便是。”
如此忠心为君,可堪重用!
太后开始让沐遗珠接触虞家旧部。
沐遗珠成长得很快,因为她太着急了。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她表现得越好,太后越会生疑: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主,如何能这般杀伐果决?
太后开始试探,她想,庶妹那个被虞家送去边关的情郎恰好战死沙场了,若她故意透露消息,再赐上一杯鸩酒......
生母殒命,作为女儿,沐遗珠会如何反应?
那晚,太后故意让侍女放沐遗珠与沐知礼进殿,二人也没真让太后失望,他们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这场悲剧的发生,事无巨细。
后来侍女来报,沐知礼要为母报仇,还想将太后昔日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可沐遗珠,她竟以生母的名节为要挟,让沐知礼闭嘴。
真是条忠心的好狗!
当晚,太后就将虞家旧部的令牌交付到沐遗珠手上。
一晃数年,沐遗珠愈发锋芒毕露。
羽翼渐丰,怕是有些抓不住了啊......
太后后悔了,正惆怅如何压一压她的气焰,谯蜀向南陵提出了和亲。
太后大喜。
不若将她嫁去谯蜀?既全了两国睦邻之好,又能理所当然地收回虞家旧部,一箭双雕。
于是,她悄悄将沐遗珠的画像送去了谯蜀,果然,对方给出了最高礼仪——太子亲临邺城,为南陵公主戴上鳳冠。
至于桓九郎,为修两国之好而礼让贤妻,如此名声,想必谯郡桓氏巴不得如此,更何况,二人尚未成婚,就连赐婚都没有。
......
消息传到荣华阁时,沐遗珠砸了殿中的所有东西。
她恨,她好恨!
她牺牲了孕育子嗣的天性,牺牲了沐知礼的信任,牺牲了为生母守灵的机会,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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