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东方既白。封歧沉着脸,负手站在庭院中,看着面前地上摆成一排的焦炭般的尸体。
高丽使团一百八十人,大半留于京中,至行宫者共三十二人,六王子、正副使、通译俱在其中,一夜之间,无一幸免。
“殿下,属下在那边发现了这个,”庞绥趋步而来,递上一方汗巾,巾上摊着一些黑色刺鼻之物,“是硫磺和火油。”
封歧拈起一粒,指腹碾碎,凑近鼻端轻嗅。硫磺、火油之外,尚有硝石微苦之气。行宫修缮所用皆有定例,木材须经防火处理,库中绝无此等禁物。硫磺和硝石受朝廷管制,主要存于火药局和神机营,而神机营隶属京营。
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干指腹,封歧问道:“昨夜何人值守?”
庞绥:“内院是虎贲卫和羽林卫,外围由京营把守,负责布防的是孟烬。”
封歧:“传他过来。”
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孟烬披着一身重甲自院后匆匆而至,抱拳行礼:“殿下,卑职方才在内盘查昨夜情形。京营驻扎山腰,未曾遭遇异常。但是内卫的人说,昨夜举宴,有宫人给他们送酒,道陛下体恤,与诸人同乐,但恐醉酒误事,每人只许饮一口。”
庞绥道:“说得这样真,是我我也信了。”
孟烬叹气:“可不,酒里下了药,只需一口,便睡死过去。火大约是丑时四刻烧起,奇怪的是院子里的人也无一呼喊,直至火光冲天方被别处宫人发觉,赶去救火时,火势已猛不可当,又淋了火油,水泼不灭。送酒的宫女尸体在倒座房里找到,自尽还是被人灭口,得验尸后才知。”
如果是被人灭口,说明还有同伙在行宫里。
庞绥:“院中之人不曾呼喊,那他们是在焚火前便已毙命,还是之后?”
孟烬:“这也得验尸后才知,只知道发现他们时,全都安卧在床,被烧成焦尸。”
一阵阴风刮过,庞绥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孟烬一板一眼道:“涉事侍卫和宫人卑职已命人看管起来,殿下可要提审?”
封歧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唯有此刻波澜不惊地道了句:“怕是轮不到本王提审了。”
庞绥其实也已想到,咬牙切齿:“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这样煞费苦心地害您,属下看,会不会是……”
“嘘,慎言。”封歧目光掠过残垣断壁,投向远处灰蓝的山峦。
他也在想,幕后之人会是谁?
他是此次接待外使的负责人,这场大火,必须要给高丽一个交代,而他首当其冲。封麟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会是封麟吗?
如果是封麟,那可真令他失望。此火烧去的,不止三十二名高丽人性命,更是大夏在藩属国中的威信,边境恐生变故。高丽虽是小国,却亦有主战一派,那储君李昑,素与主战派亲近。此事一出,主战派必然借势而起,极可能与大夏断交、拒受册封,后果不可估量。封麟身为人君,若当真不顾山河安稳、百姓生死,只为对付他一人,那便是不配为帝。
当然,亦可能是兴乾会,或高丽内贼所为。
“这时机挑得可真好,褚德刚在锦衣卫站稳脚跟,孟烬接手京营不到两个月,两处都经不起外部施压。”长史司的官署内,韦良辅忧心忡忡,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扭头一看,典簿房九思还坐在那摆弄他那破铜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将铜钱一推。
“哎,哎,”房典簿慢吞吞地把三枚古钱重新排好,“莫急,你看这卦象——”
韦良辅翻了个白眼:“我看不懂。”
房九思依旧慢吞吞地:“哦,没事,我说给你听。行宫坐东北向西南,火起丑时,以时起数……这是□□屯卦,六二爻动,上坎下震,坎为云,喻险;震为雷,喻动……”
韦良辅其实并不信这些,但此时急病乱投医,半信半疑地听了一耳朵,就听懂个什么云啊雷的,打断道:“那殿下这是,云雷交加?”
房九思:“大差不差吧,进退两难,盘旋不前,有困守之象。”
“我呸,快快避谶,咱们殿下怎么就到这地步了。”
房九思:“莫急……”说着排了变卦,看了半晌,说道:“还有转机。”
韦良辅快急死了:“你倒是说啊!”
房九思一脸无辜:“说了,有转机。”
韦良辅无言以对,盯着他,忽然冷静下来:“我记得上回你给厨房李嫂算卦,说她家女儿有喜,结果她只有一个儿子,肚子里长了块石头,没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房九思嘿嘿一笑,左脸写着“理亏”,右脸写着“心虚”。
韦良辅以食指虚点着他,点了半日,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拂袖而去。
韦良辅去寻楚王殿下,楚王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托着一副长长的卷轴。
此时仍是事发当日,火起于凌晨,天光大亮之际,楚王一骑绝尘赶回京师,召见褚德,又命人往大理寺和刑部调取卷宗,皆与兴乾会有关,如今在案头堆叠如山。见到韦良辅,楚王便道:“先生,你来得正好,本王有事跟你说。”
说这话时,楚王殿下从容如故,面上不见半分焦愁,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弹弹指甲、拂一拂尘的模样。受其感染,韦良辅心下稍定,先行礼,尔后道:“殿下请讲。”
封歧道:“先说你,先生来寻本王可是有事?”
韦良辅:“就是听说了夜里的事……”
封歧微微颔首:“正想和先生说此事,本王打算离京。”
“啊?”韦良辅傻眼,心道殿下莫不是连番遇害,心灰意冷了?忙劝道,“万万不可!殿下若是就藩,可就再无……”
“谁说本王要就藩了,”封歧安抚一笑,“先生不必紧张,先坐。”
韦良辅听言拣了下首的椅子落座。封歧道:“此案幕后主使,身份未明。听闻高丽六王子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其长兄与主战派亲近,早有不臣之心,若借此机会与本朝翻脸,倒是一石二鸟。但本王转念一想,此次火案,联通颇广,从物资调度到宫内暗桩,少一个环节都成不了事,高丽人做不到。”
“幕后主使还是本朝之人,或势力。只是他在暗,我在明,近来事事被牵了鼻子走。”说到这里,封歧脸色微沉,罕见的流露出怒容,然那怒意来得快去得也疾,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云收雨霁,“本王这才想着姑且离开京城。”
他在这时离京,并非坏事。
一则,高丽使节遇难,他身为主官必须担责,主动请罚离京,是一步姿态,亦可堵住朝中攻讦者的口舌。二则,坐以待毙素来不是他的做派,跳出京城这盘明棋,由明转暗,许能反客为主。
“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在兴风作浪。”
韦良辅“呃”了一声,欲言又止。封歧道:“先生有话直讲。”
韦良辅朝皇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您看,会否是那位……”
封歧静了一瞬,说道:“我不知道。”
又道:“终有一日会知道。”
韦良辅见他已有决断,并非沉湎旧情不能自拔之态,便放下了心:“那殿下可曾想好要去哪儿?”
封歧看了眼桌上案卷,道:“这兴乾会颇为可疑,近来诸事,总见其影。本王翻阅卷宗,发觉此组织最初现于南直隶,便去南都看看。”
翌日,楚王上表自罪,揽下行宫失火之责,恳请往陪都思过反省,其辞恳切,闻者动容。陪都虽设三司六部,终究远离朝廷,时日一久,便与权力中枢渐行渐远,对楚王来说与流放无异。皇帝自是一番涕泪挽留,叔侄含泪推让三个回合,皇帝无奈应允。
出了金銮殿,成谨在丹墀上等到封歧,和他一起步下踏跺,说道:“终于能送走你这座五指山,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脸上依依不舍,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封歧:“五指山是何物?”
成谨:“出自近来书肆里大火的连载话本,讲的是个石胎猴儿,拜神仙为师,习得无上法术……”
成公子这一讲就有些滔滔不绝,收束不住,索性随封歧一道上了楚王府的马车,直至岔路口不得不分手,方意犹未尽地回了自家车驾。封歧听了一路的“石猴大闹天宫”,倒也品出几分滋味,回府后让人去买话本来看。
着钦天监算过吉日,启程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十,尚有数日。这几日里,楚王府门可罗雀,十分冷清,封歧燕居在府,品茗下棋,自得其乐。
初八这天,成谨登门造访,随下人步至书房,便见轩窗大敞,临窗的炕上对坐着两人。一人自是楚王,另一人作书生打扮,生得文秀俊俏。楚王本就天人之姿,这人与他同处一室,容貌竟不差分毫,若不论性别,称得一句“天造地设”。
成谨进了屋子,那书生十分有眼色地起身告退,经过他身侧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成谨微微颔首,目送他出了屋子,步下台阶。封歧抬眼一瞥:“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成谨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在封歧对面落座,扫一眼小几上的残局,随手落下一子,口中道:“怎么,这就醋了?”
封歧悠悠道:“休要浑说。”
成谨岂会不懂他,闻言微微一笑:“那徐幼安风姿确实不俗,瞧着一身冰清玉洁,正是你素日会中意的那一类。”
封歧垂眸看棋局,并不接话。
成谨知晓从前他与封麟二人是如何相扶相携走过来的,是以在得知真相后,心中万分唏嘘,更为封歧深深不值。自己这位好友,人前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他终究是血肉凡躯,受了伤也会疼。虽说封歧谈笑如常,成谨却总觉得他这阵子不大对劲,生怕他一落千丈,郁结难解。
是以此刻眼见封歧似有另寻良配之意,成谨着实松了口气,从旁撺掇道:“既是喜欢,何不直截了当些?以你的身份手段,放眼天下,什么人得不到?”
封歧却道:“你知我想要什么。”
成谨:“便是寻常夫妻,不过媒妁之言,有几个付与真心的?这男子和男子,若放在前朝还好,本朝理学之风日盛,你又偏偏看上个读书人,暗度陈仓还有可能,若要他无怨无悔地同你在一处,啧,难啊。”
封歧一推棋盘,站起身:“不说了。”
成谨岂会怕他,唇角噙笑,道:“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看朝中那些文官,白日里个个仪表堂堂,夜间又怎知有多少衣冠禽兽。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
封歧:“成谨!”
“行行行,我不说了,”成谨忙道,“来说正事,行宫失火的案子是我刑部主审,近来有些发现,我抄了一份卷宗给你。”
十月初十,楚王仪驾驶出京师,十一月初便抵达了南直隶应天府上元县。开朝之初,应天府曾为国都,后来国都北迁,这里的六部却留存下来,作为陪都,共治王朝。只是话虽如此,陪都远离权力中心,到底为贬黜之地,这里的官员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楚王初来乍到,司部官员起初担忧他心情不好,借机发作,无不胆战心惊,小心作陪,后来发现楚王与传言不同,是个只爱燕居偃卧,淡雅如菊的公子哥,到来七八日,除第一日参加洗尘宴,一直闭门不出,修生养性,这才放下心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恢复如故。
愈近隆冬,天气愈寒。天空灰蒙几日,终于下了一场小雪,应天府临江而建,虽处南方,却比京师更要阴冷。这样的天气里,路边的卖家均收了摊,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碌碌地驶过,留下两行湿印。
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下,一位冰姿玉貌的公子自上施施然而下,在众星拱月下来到门前,出示牙牌,守门的衙差忙低头行礼,“见过楚王殿下。”楚王微微颔首,进了门内。
刑部尚书闻讯迎出,热络道:“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王道了免礼,嗓音清透如冰堆雪砌:“你就是彭尚书?听闻尚书上任以来连破几桩奇案,被人称作彭青天,本王慕名而来。”
彭尚书受宠若惊,直呼不敢当,楚王和他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又将话题拐回来:“正好本王有个亲信,颇擅此道,听到彭大人的事情后,便走不动道了,求到本王跟前。彭大人,您看可否卖本王个脸面,姑且收他在手下做事,好让他见识见识神探的本事。”
说着,示意身后一人上前。那人行礼道:“在下赵陆,见过彭大人。”彭尚书定睛一看,此人身形高大修长,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又想起楚王的风流名声,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正好前些日子有位录事摔断了腿,在家休养,赵兄弟若不嫌弃,便暂且补了他的缺。”
彭尚书带着赵陆来到一间官舍,指着一张空桌子,说道:“每日也没甚大事,无非有人来报案便录上一笔,再或是偶有案卷须誊抄一二。”
赵陆应下。彭尚书抚了抚滚圆的肚子,沉吟道:“赵兄弟,你给我透个底,你可打算在我这一直干下去?若干不长久,我也好早些另外找人来补缺。”
赵陆如何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家殿下近来迷上了一册破案的话本子,叫《南都风闻录》,听说里头好些案子便是取材自彭大人当年亲手破获的案件,这才差在下来瞧瞧‘原型’。再想看看有什么疑难奇案,拿回去给他过过干瘾。”
“殿下到底是年轻,少年心性啊,”彭尚书放下心,乐呵呵地道,“这里架子上有不少誊抄的卷宗,都是些小案子,赵兄弟尽可翻看。命案重案在架部库,闲杂人等进不去,殿下若有兴致,来找本官便是。”
赵陆拱手道:“多谢大人。”
彭尚书转身欲走,这才发觉赵陆身后还立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方才竟浑然未觉,不由一怔:“这位兄台是……”
赵陆道:“哦,这是殿下怕在下人生地不熟,遇上什么闪失,特遣来的护卫,唤作王七。”
彭尚书“哦”了一声,把赵陆王七搁在一处默念了两遍,总觉得不大对味。不过他只露出个和蔼的笑意,什么也没说,腆着肚子走了。
赵陆这一日将手边能摸到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至暮色四合,方随着其他下值的书吏一道离开。不远处的巷子里,他早已命人藏下两匹好马,此刻牵出来,赵陆问道:“舆图带了么?”
“带了,”王七应道,“我们不回府么?”
赵陆道:“那府邸外面眼线太多,好不容易出来,查清楚了再回去。”
王七劝道:“您是千金之躯,何不回府另派人去查。”
“你如今话倒多起来了。缩头缩尾的如何成事,正该出其不意。再说——”他微微一笑,“不是有你跟着么。”
正说着,赵陆忽然猛地转身,背朝巷外。王七虽不明所以,却也在第一时间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余光扫见巷口一名身着锦鸡补服的官员正下值路过,不经意朝巷中投来一瞥,又匆匆离去。
赵陆看不清身后光景,低声问:“走了么?”
王七:“走了。”
赵陆这才转过来,解释道:“那是礼部侍郎钱知悯,从前在京师见过我。”
王七道:“哦。”
赵陆嗔怪地瞟他一眼,当先走在前头。
二人打马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当夜宿在驿馆,次日天未明便又上路。彼时天色尚黑,云散雪霁,寒空中挂着半晞残星。待到朝暾初升,金辉泼洒旷野之际,远处终于隐隐现出了村庄的轮廓。
此村名叫杨柳村,与兴乾会有着莫大的干系。赵陆与王七驻马于村外一片疏林间,将马匹拴好,步行向村中靠去。村外良田连片,因昨日才落过一场细雪,泥土潮润发黑,放眼望去,苍茫中透出几分萧瑟。
村中已有人家起身,鸡鸣犬吠间,炊烟袅袅升起。赵陆随手叩响一户人家的门扉,片刻后,一个中年庄稼汉应门,打量着他二人,问客从何来。
赵陆道,他兄弟二人出身耕读之家,乡试侥幸中举,自觉才疏学浅,便结伴外出游学,路经此地,想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士人总备受礼遇,且他衣物谈吐均是不凡,那汉子心里疑窦顿去七八,搓着手有几分局促地将人迎进屋子。
“我这屋子简陋,两位公子不要嫌弃,在此少坐片刻。冬天新鲜菜蔬少些,不过两位公子也来得算巧,昨日夜里钻进来一只偷鸡的黄皮子,叫我宰了,这就让屋里头的烧了下酒。”
赵陆忙道:“多谢大哥,是我们兄弟叨扰了。”
那屋主出门往灶房寻他婆娘去了。王七用袖子将长条板凳拂了一遍,低声问:“公子可要歇一歇?”
这是一间寻常堂屋,左右各连着两间厢房。东墙下摆着一张四方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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