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到边境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孟崇辉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跟踩了一天的土路完全不一样,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他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站在车站门口四下看了看。
路灯亮着,卖烤地瓜的推着炉子吆喝,几个扛着大包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过去。
他不知道大车店在哪儿,得问。
他拦住一个拎着网兜的中年男人:“大哥,中苏贸易中心旁边是不是有个大车店?”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东边一指:“往前走,过两个路口,看见大牌子就是了。”
他说了声谢谢,顺着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问路边一个正在收摊的女人:“大姐,大车店是在这边吗?”
女人头也没抬:“后街那条巷子,门口挂着纸牌子的就是。”
他谢过,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一个,果然看见一块大牌子,红字写着「中苏贸易中心」。
旁边有条窄巷子,巷口挂着个纸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大车店,一晚八毛」。
他拐进巷子,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大车店里头比外面看着还破。
进门一间堂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地上全是泥脚印和烟头,墙角立着个快散架的柜台,柜台后面坐了个胖女人,正就着咸菜啃馒头,见他进来,馒头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问:“住店?”
他说:“住店。”
胖女人把馒头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把嘴:“通铺八毛,单间一块二。”
他想了想,“通铺。”
胖女人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拿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个勾,又指了指后面:“往里走,左拐,第三间。铺位自己找,有空的就睡。”
他拎着包袱往里走。
过道窄,两边都是通铺的房间,门半敞着,能看见里头一溜土炕,炕上铺着草席和褥子,被褥卷成一团一团的,有人睡着,有人坐着,空气里混着脚臭味、烟味和隔夜的馒头味。
他找到第三间,推门进去,屋里已经住了六七个人,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
靠窗那边还有个空位,他把包袱搁上去,脱了鞋,盘腿坐下来。
旁边一个瘦高个正靠在墙上拿小刀削一根木棍,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新来的?”
他点了点头。
瘦高个又问:“跑哪条线?”
他说:“刚来,跟高老板。”
瘦高个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高老板?跑北边那个高老板?”
他说:“嗯。”
瘦高个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削木棍,但旁边几个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他把俄语本子掏出来,翻到第一页。
斯科利卡,多少钱。
哈拉少,好。
达瓦伊,拿来。
斯巴西巴,谢谢。
他嘴唇动着,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旁边一个正卷旱烟的中年人瞥了他一眼,乐了:“兄弟,学俄语呢?”
他抬起头:“嗯,记几个词。”
中年人把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吐了口烟:“记词没用。到了站台上,老毛子一开口,跟打枪似的,你那些词根本排不上用场。得练耳朵,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把火柴棍往地上一扔,“我刚来那会儿也跟你似的,抱着本子背,背了三天,头都大了,一上站台还是抓瞎。后来跑多了,不用背,听都听会了。”
孟崇辉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你跑哪条线?”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格城。近,当天去当天回,挣得少点,但踏实。”
旁边另一个正拿扑克牌算命的矮胖男人接过话头:“他那是胆小。跑莫斯科才挣钱,一趟顶他跑十趟。”
中年人嗤了一声:“你跑过莫斯科?”
矮胖男人把扑克牌一摔:“我去年跑了两趟,差点没回来。K3上那帮人,刀子都亮出来了,我裤衩里缝的两百美金都给搜走了。”
中年人乐了:“那你裤衩还在不?”
矮胖男人没好气:“裤衩倒是给我留了一条。”
满屋子人哄笑起来。
瘦高个把木棍削尖了,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问孟崇辉:“高老板让你跑哪条线?”
孟崇辉说:“还没说,先在他摊上帮忙。”
瘦高个点了点头:“那还行。先守着摊子练练手,别急着上车。”
他顿了顿,又说,“高老板这个人,我打过几回交道,话不多,但还算讲规矩。你跟着他好好干,别耍滑,他最烦耍滑的。”
孟崇辉说:“我不耍滑。”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把木棍往炕沿上一搁,没再说话。
旁边那个卷旱烟的中年人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问孟崇辉:“你成家没?”
孟崇辉点头。
中年人一拍大腿:“那你可得小心。跑北边这行当,十个出去,九个回来媳妇儿没了。你知道为啥?跑一趟个把月,家里没个男人,里里外外全靠媳妇儿一个人撑着。撑不住了,拉帮套就趁虚而入了。”
孟崇辉没立刻接话,把手里那截烟卷在指头上捻了捻,才抬起头:“我媳妇不是那样的人。”
中年人愣了一下,还笑:“你这才走几天,你咋知道。”
“你不了解她。”孟崇辉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慢,落得稳,“我跟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啥人我清楚。她不图我挣多少钱,她就图我全须全尾地回去。”
他说完低下头,把烟卷叼在嘴上,没点。
中年人张了张嘴,那句玩笑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再往外吐。
旁边矮胖男人把扑克牌一收,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刚来,你别拿你那套吓唬人。”
屋里嗡嗡的说话声没停,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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