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电饭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孟崇辉蹲在旁边,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挂面。

面条是刚刚在大车店前台老板娘那儿买的散装挂面,便宜,煮出来有点黏,但管饱。

他从灶台边的调料罐里捏一撮盐,往锅里撒了丢进去。

旁边蹲着个三十来岁的倒爷,姓周,头发乱糟糟的,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正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锅沿。

大车店的灶房就是过道尽头搭的一个棚子,支了两口锅,一口烧水,一口炒菜,谁用谁收拾。

孟崇辉天不亮就占了这口锅,添水、烧火、下面,等别人起来的时候,面已经快熟了。

屋里陆续有人醒了,趿拉着鞋出来,看见灶台前蹲着个人,愣了一下。

一个瘦高个凑过来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孟崇辉:“行啊小子,觉悟挺高,知道新来的主动干活打杂。”

孟崇辉抬头笑了一下:“起得早,顺手的事。”

瘦高个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洗脸了。

老周把筷子往锅沿上一搁,压低声音说:“你别觉得打杂是吃亏。你看这屋里,谁不是从打杂干起来的?我刚来那会儿,天天给人扛包,扛了一个月,才摸上货。”

他拿筷子指了指锅里,“你这面条煮得还行,就是盐搁少了,老毛子口重,你要跟他们打交道,盐多搁点。”

孟崇辉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老周又说:“我看你这小伙子挺实诚,交个朋友,以后说不定能互相帮忙。你初来乍到,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趁这工夫,我跟你说两句看货的门道。别的我教不了你,我就懂点皮毛。”

他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双袜子,就是上次高老板在摊子上看过的那种羊毛袜,递到孟崇辉面前:“你看这袜子,先摸厚度,再看脚后跟。脚后跟的织法要是跟脚面一样平,穿两天就磨透了。得是这种,加了一道线的,耐磨。”

他又翻到脚趾那头,“收口不能太紧,老毛子脚宽,太紧了穿两天就喊脚疼。你回去把收口拆了重新缝一道,松一点,他能多穿半个月。”

孟崇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照着老周说的,先摸厚度,再看脚后跟那道加线,最后捏了捏脚趾收口。

老周看他学得认真,又补了一句:“还有,拿货的时候别光看样品。样品是给你看的,大货里说不定掺了次品。你卖的时候一件一件翻,翻出次品就压价卖,别当好货卖,砸自己招牌。”

孟崇辉把袜子还给他,“记住了,谢谢叔。”

话说完,他手里空下来,脑子里却转开了。

老周说的这些,脚后跟怎么织、收口紧不紧、走线匀不匀,他听着不陌生。

温艺茹在家做针线活,织毛衣、纳鞋底、缝褂子,哪一样不是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摸料子、比厚薄。

她做的那些东西,拿到蔡姨铺子里,蔡姨回回都夸,说比机器货还细,价钱给得也高。

他以前只知道她手巧,没细想过,经她手的东西,质量好的是长什么样子,

这会儿听老周一说,他才琢磨过来:她也是这么一件一件摸索出来的。

料子好不好,针脚密不密,边收得齐不齐,她看一眼、摸一把,心里就有数。

他跟她过了这么久,耳濡目染,那些门道其实早就进了他的眼,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老周这一点,等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他再看手里这双袜子,就不光是看个热闹了,脚后跟那道加线、脚趾收口那一圈,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跟温艺茹纳鞋底时走的线有点像。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老周已经端起碗喝汤了。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心里却记下了:以后看货,就拿温艺茹的手艺当尺子。

她做的东西是好的,什么样的针脚是好针脚,什么样的料子是实在料子,他比着来,错不了。

屋里的人渐渐聚齐了,围着灶台蹲了一圈,就着热气吃面条。

有人从包里摸出咸菜疙瘩,切了分着吃;

有人拿开水冲了碗酱油汤,呼噜呼噜喝得挺香。

话题从货聊到前程,一个年轻点的倒爷说:“我下个月要跟车去莫斯科,听说那边一件皮夹克能换一块表,换回来转手就是几百块。”

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嗤了一声:“你当莫斯科是捡钱呢?货过去了卖不动,碰上压价的,语言不通被人当冤大头。换回来的东西在国内脱不了手,卢布砸手里。住的地方被人盯上,同行也在背后捅刀子。”

年轻的不服气:“那总不能一辈子蹲黑河吧?黑河这点货,能挣几个钱?”

岁数大的拿筷子敲了敲锅沿:“黑河是不挣大钱,可黑河稳当。我在这边有熟客,一个月挣的够吃够喝,晚上能睡个踏实觉。你去莫斯科,挣得多,可你得有命花。”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人插了嘴:“你们俩争这个没意思。我跟你们说,最舒服的是像高老板那样,有个铺子,有固定路子,不用自己跑,货从白沟发过来,往摊上一搁,老毛子自己上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钱也不少挣。”

他扭头看了孟崇辉一眼:“你小子算是找对人了。高老板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碰运气,他是做局。货源他掐着,客源他也掐着,市场里管事的跟他都熟。你跟着他,学的除了怎么抢货,还有怎么把一条线跑顺。”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他那摊子看着不忙,其实钱都在暗处走。白沟那边一个电话,货就发过来了,这边老毛子还没到,他已经知道人家要什么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在他手底下,先把一条线从头到尾摸透,比你自己瞎跑三年都强。”

年轻的那个哼了一声:“有铺子是不假,可铺子也不挣钱。高老板那摊子,一个月能出多少货?刨去摊位费、管理费、打点的钱,落手里也就那么回事。真挣钱还得往远走。”

中年人摆了摆手:“你愿意跑你跑,我是不跑了。我在这边跑跑近的,挣点小钱,够家里嚼用就行。我媳妇在老家带着孩子,我每个月寄钱回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老周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跟着高老板干,好处是明摆着的。他有货、有摊子、有路子,你不用自己瞎摸,他指到哪儿你打到哪儿,挣的比你一个人瞎跑强十倍。可坏处你也得想清楚,他让你跑俄罗斯,那是他自个儿不愿意去的道儿。路上出了事,货没了、钱没了,他在黑河这边照样有摊子有饭吃,你拿什么兜?你兜的是你自个儿的命。”

他站起来拍了拍孟崇辉的肩膀:“但话说回来,不管咋样,也比在家刨地挣得多。刨地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现钱,在这儿跑一趟,顶你刨半年。”

吃完饭,孟崇辉把锅刷了,碗洗了,灶台收拾干净,才回屋拿了包袱出门。

大车店离高老板家不远,他上次帮高老板搬过家,认得路。

路过巷口早点摊,他站住了,掏钱买了四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

到高老板家楼下的时候,天刚放亮。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高老板夹着皮包下来,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看见孟崇辉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来这么早?”

孟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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