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驿站东侧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斜斜地切在陆仁脸上。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形成的模糊地图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学院那间六人宿舍了。

楼下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猫愤怒的尖叫声,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愚蠢!粗鄙!不可理喻!”

陆仁翻身下床,披上外套冲下楼。厨房里,那只自称“夜”的黑猫正站在餐桌上,浑身毛发炸开,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地上是打碎的陶碗,昨晚剩下的蔬菜汤洒了一地。

“怎么了?”陆仁揉着太阳穴。

“怎么了?”夜转过头,金色竖瞳里燃烧着货真价实的怒火,“你竟敢用这种——这种猪食级别的容器,盛放本王的晨间饮品?还有这水!是从哪个泥塘里舀来的?有股铁锈和苔藓的臭味!”

陆仁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尝了尝。“就是后井的水,一直这个味道。”

“一直?”夜跳下桌子——落地时受伤的前腿明显软了一下,但它迅速调整姿态,昂首走到陆仁脚边,“听着,仆人。本王的味觉灵敏度是你的三百倍。这水里至少有七种杂质,三种微生物,以及——等等,你还往里面加了明矾?”

“镇上水都这么处理,沉淀用的。”

“野蛮!”夜嗤了一声,用爪子推了推空的水碗,“去,打新鲜的泉水。要西山脚下那眼‘月泪泉’,太阳升起前第一缕光照到泉眼时取的水,温度必须在八到十度之间,用银器盛装。没有银器?那至少是干净的瓷……”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仁已经转身走向储藏室,拿出半袋最便宜的通用宠物粮,倒进昨晚那个陶碗碎片旁的破木碗里,又用同一个水瓢舀了井水,放在旁边。

“驿站只剩这些。”陆仁平静地说,“你要不吃,就饿着。我要去打扫棚舍了。”

他提起水桶和扫帚,走向后门。推开门的瞬间,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干草、魔物粪便和露水的气息。他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极其屈辱的吞咽声。

棚舍里很热闹。

蓝色史莱姆们挤在食槽边,用身体裹住昨晚剩下的浆果残渣,慢吞吞地消化。陆仁“听”到一片模糊的满足感,像温水泡过全身。他走过去,几只史莱姆让开位置——它们似乎记得他。

“早上好。”他低声说。

咕噜。咕噜噜。

这次他仔细分辨那些波动。不是语言,而是更原始的东西:饱足、温暖、对阳光的期待。他试着“回应”,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也是一团果冻状生物,在晨光里懒洋洋地颤动。

食槽边的史莱姆们突然同时转向他。透明的身体内部,消化残渣的流动速度变快了。其中最大的一只——姑且叫它“蓝宝”,因为它中心有颗深蓝色的核——缓缓“流”到他脚边,用身体轻轻碰了碰他的鞋面。

咚。

然后是一道清晰的、带着试探的波动:“好、人、喂、果。”

陆仁愣住。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蓝宝“抬起”上半身,包裹住他的指尖。冰凉、柔软,但有种奇异的亲昵感。

“你也早上好。”他说。

蓝宝的核微微发亮。它松开,慢慢流回群体中。其他史莱姆也凑过来,挨个碰碰他的手指。每碰一次,就有一股微弱的、愉悦的波动传过来,像一群孩子在分享秘密。

“不可思议。”陆仁喃喃道。

身后传来冷哼。

夜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蹲在棚舍门口,受伤的前爪悬空,姿态却依然优雅得像在巡视领地。“低级元素生物的集体意识波动,”它懒洋洋地说,“强度约等于一块潮湿的抹布。你居然能跟它们共鸣,仆人的品味果然独特。”

陆仁没理它,继续打扫。清理粪便,换上干净的干草,给水槽添水。团雀们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他。当他靠近时,他“听”到细碎的啾啾声变成了具体的意念:

“痒、背、挠。”

“饿、谷、多。”

“毛、乱、丑、整理。”

陆仁拿起一把小米,洒在食槽里。团雀们扑棱棱飞下来,其中一只胆子大的,直接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耳边的头发。

“不是谷子。”陆仁无奈。

“痒!”团雀固执地啄。

“行行行。”他伸出食指,小心地挠了挠团雀的后颈。小东西立刻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整个身子歪倒,几乎要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夜在旁边发出不屑的喷气声。“谄媚。”

陆仁终于看向它:“你到底想干什么?”

“监督。”夜抬起下巴,“本王的临时行宫,必须保持基本整洁。而且——”它金瞳扫过棚舍,“这些低等生物的状态不太对。”

“什么?”

“你没发现吗?”夜用尾巴尖指了指角落的盆栽妖,“那盆植物,从昨晚到现在,叶片颤动的频率一直维持在‘警戒’区间。那些史莱姆,消化速度比正常慢15%。团雀的羽毛蓬松度不足,它们在紧张。”

陆仁仔细看去。盆栽妖的叶片确实在轻微抖动,但棚舍里并没有风。史莱姆们挤在一起,表面不像往常那样光滑,而是有些……皱缩?团雀们虽然吃着小米,但每吃几口就会警惕地抬头看看四周。

“怎么回事?”

“你问本王?”夜舔了舔爪子,“本王还想问你呢,仆人。你的‘领地’里,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领地?”

“就是这座驿站,以及你与这些低等生物建立的脆弱连接所覆盖的范围。”夜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盆栽妖,仰头看着它,“植物对地脉波动最敏感。它从今早开始,根系就一直在传递‘不安’的信号。虽然微弱得可怜,但确实存在。”

陆仁走到盆栽妖前。这盆植物是父亲留下的,据说是某种低阶木系魔物,没什么特殊能力,就是活得久,叶片在夜里会发出微弱的绿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瞬间,一股清晰的、带着刺痛感的波动涌进来。

“地下、震动、不对、疼。”

陆仁缩回手。“地下?”

“根系能感知到地表以下三十尺的震动。”夜跳上花架,凑近盆栽妖嗅了嗅,“不是地震。是规律的、间歇性的……敲击?还是挖掘?啧,信号太弱了,像隔着一层棉被听老鼠磨牙。”

它转向陆仁,金瞳在晨光中眯起。

“去镇上转转,仆人。买本王的早餐——要真正的、新鲜的三文鱼,不是昨晚那种风干咸鱼。顺便,听听镇民们在聊什么。本王的经验是,当老鼠开始挖洞时,地面上的人总会听到点什么。”

“那你呢?”

“本王?”夜优雅地趴下,尾巴盘在身边,“当然是留守行宫,监视这些低等生物的状态。以及——”它打了个哈欠,“补觉。本王现在是伤患,需要充足的休息来恢复力量。快去快回,别让本王等太久。”

它闭上眼睛,真的开始打呼噜。

陆仁盯着它看了几秒,转身回屋,从床底翻出仅剩的几个铜币。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棚舍。史莱姆们还在缓慢蠕动,团雀在啄食,盆栽妖的叶片仍在无风自动。

他推开了驿站大门。

晨雾镇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石板路两侧是歪斜的木屋,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有烤面包和煮燕麦粥的味道。陆仁拎着空篮子,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几个早起的镇民看见他,点头致意。

“小陆回来啦?学院放假?”

“不,退学了。”陆仁平静地说。

对方一愣,尴尬地笑笑:“啊……回来也好,回来也好。陆老哥的驿站总得有人接手。”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平淡的接受。这让陆仁松了口气。他先去肉铺,用最后三个铜币买了点最便宜的边角料碎肉——三文鱼?梦里可能有。然后去杂货店,想买点明矾,却听见柜台后两个妇人在低声交谈。

“……我家地窖昨晚一直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挖东西。”

“我家也是!我还以为闹老鼠,放了粘鼠板,早上看什么都没有。”

“老约翰说他家后院的井水,今早打上来浑得很,沉了半天才清。”

“该不会是……”

“别瞎说!那都是老黄历了。”

陆仁付了钱,拿起用油纸包好的明矾。“阿姨,您刚说‘老黄历’是什么?”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年纪大点的那个压低声音:“小孩子别打听。就是些……以前的传说。说咱们镇子底下,连着一条古矿道,后来塌了,封了。偶尔有点动静,正常。”

“矿道?”

“嗯,听我爷爷说,一百多年前,镇子西边的山里出过银矿。后来不知怎么的,矿道深处挖出了‘不好的东西’,就封了。”妇人摆摆手,“都是故事,当不得真。小陆啊,你爸那驿站最近生意怎么样?”

陆仁含糊应了几句,走出杂货店。他站在街口,看向镇子西边。那里是连绵的矮山,长满松树,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想起盆栽妖的波动:“地下、震动、不对、疼。”

以及夜的话:“规律的、间歇性的敲击或挖掘。”

回到驿站时已近中午。夜还趴在花架上,但陆仁一进门,它的耳朵就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三文鱼呢?”

“没有。”陆仁把碎肉放在桌上,“但有别的消息。”

他简单说了镇上的传闻。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矿道?不好的东西?”它跳下花架,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山,“仆人,你知道这座驿站为什么叫‘归途’吗?”

“我父亲起的。他说,所有魔物最终都想回家,驿站就是它们暂时的归处。”

“很感人的说法。”夜尾巴轻轻摆动,“但本王猜测,更可能的原因是——这里曾经是某条‘路’的起点或终点。而路,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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