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的日头还不算高，斜斜地照过来，把坤宁宫殿前的青石地砖晒出一片暖意。
御辇在殿前停稳的时候，郑开远抬手整了整冕服。那顶冕冠压在额上整整一个早朝，已经在前额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此刻被晨风一吹，倒觉得清爽了些。殿门大敞着，两列宫女太监垂手恭立，安静得像是一排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还没绕过那扇紫檀屏风，母后的声音就先一步传了过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唤一只猫似的。
郑开远脚下没停，绕过屏风的瞬间，目光往贵妃榻那边一扫——果然。
母后半倚在榻上，一身绛紫织金的常服，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今日梳了个坠马髻，松松的，斜插一支赤金凤头钗，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还似二八年华。
她正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而她身侧跪坐着的那个人，一身月白长衫，面若敷粉，正手执美人锤，动作轻柔地替她捶着腿。
郑开远脚步微微一顿。
那人连忙起身，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盈，衣摆飘了飘，然后捏着嗓子，用一种又细又尖的声音行礼道：“奴见过皇上——”
郑开远觉得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爬了过去。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平身。”
这声音，听着像指甲划过琉璃面。
他不明白母后留下这人什么。上次那个好歹只是爱翘兰花指，这一个倒好，连嗓子都掐起来了。好好一个人，非得捏着嗓子说话，走路还扭，像什么样子。
“下去吧。”吕天乐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如同打发一只飞进殿里的蝴蝶，“哀家与皇帝说说话。”
那面首如蒙大赦，又捏着嗓子道了声“奴告退”，碎步退了出去。月白色的衣角在屏风边一闪，便不见了。
郑开远走到母后榻边。宫人搬来绣墩，他坐下，舒了口气。
“母后。”他说，“您又换人了？”
吕天乐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缕被冕冠压乱的碎发。
“怎么，不喜欢？”她语气里含着笑，“这孩子嗓子多好听，跟黄莺似的。”
“……黄莺要是这么叫，早被猎人打了。”
她笑出声来，在他额头上轻点了一下：“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毒。”
说后随即敛了笑意。那笑容收得如云遮住了月亮，光淡下去，但温度还在。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早朝的事，哀家听说了。”她说，语气依旧随意，“开远，你比先皇强。”
郑开远被夸得耳根微热。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龙纹。
“都是母后教得好。”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被那些老臣看轻。”
母后她很少提父皇。每次提起，语气总是这样无悲无喜。他不时困惑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毒杀，难道不是因为恨吗？
吕天乐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朝上，如何？”
郑开远抬起头来，眼中闪过藏不住的得意。
“有。户部尚书和次辅一唱一和，想让我做恶人。”他说，“我没上当。我才刚开始正式执政，还没班底，先不要得罪他们的好。”
吕天乐笑着听他说。
“对了，母后，您说的那个武官——就是站在末尾、姓陆的那个——您说他可信？”
吕天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想用他？”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郑开远说，“我总要知道他可以用在什么地方，他瞧着要么是极沉得住气，要么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吕天乐放下茶盏。瓷底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响。
“眼力不错。”她说，“他叫陆清和，锦衣卫出身。先皇在位时，派他去金国潜伏了三年。三年前他回来，先皇已经……他便一直在武官末位待着，无人问津。”
郑开远的眼睛微微一亮。
“金国潜伏三年？至今未位，那他——我提拔一下不就有赏识之恩……”
“开远。”吕天乐打断了他。
“人是把刀。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会伤己。在你没摸清一个人的时候，不要随意用。”
“此人可信。但不可全信。”
远处隐约有鸟鸣传来，不知是哪一棵树上的黄雀，叫声脆生生的，和方才那个“黄莺”截然不同。
“我知道了。”
他刚说完，又从袖中摸出一本奏折来，展开递过去。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方才那郑重的神色还没完全褪尽，抱怨的语气先冒了出来。
“母后，您看这个。儿臣批折子，一封奏折少说三五百字，朕的朱批也要一二百字。一日几十封，写得手腕都酸了。”
他伸出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以此证明所言非虚。
“能不能让百工坊想想办法，研一种写得更快的笔？最好是软硬适中，下笔流畅，不用反复蘸墨的那种。”
吕天乐接过奏折。她先看了看他朱批的字迹——笔力尚显稚嫩，但骨架已经有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只是越到后面越显得疲软，有几笔的收梢明显潦草了。
她又抬眼看他的脸。他微微鼓着腮帮子，眉头轻轻皱着。
她忍不住笑了。
“就为这个发愁？”
“这很要紧。”郑开远理直气壮，“效率。母后您说过，治国如治水，壅塞不如疏浚。批折子也是一样，写得快，就能省出时辰做别的事。”
比如去看看那个陆清和到底有什么本事。或者去演武场跑跑马，射射箭什么的。这多好啊。
“而且这又不止造福我一人，这利天下读书人。”
吕天乐将奏折递还给他，眼中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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