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
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殿里的熏香已经燃了大半夜,龙涎香的气味沉在空气里,形成一层看不见的褥子。御案上,昨夜没有批完的奏折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封皮的颜色和别的略有不同——那是加急的标识,从江东道一路换马不换人送过来的,上面写着旱灾,饥民三十万。
郑开远坐在御案后面。少年的骨架正在抽长,但身上玄色的龙袍永远服帖。
冕冠压在前额,前面的珠旒垂下来,在眼前轻微地晃,视线透过那些晃动的珠子看出去,殿里的一切都像是被切成了细细的竖条。
今日他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早朝。以前母后在旁边垂帘,他更多是坐在那里听,如同一件被安放在龙椅上的摆设。
母后昨日说明日你自己上朝,哀家不去。
他想母后此刻一定坐在坤宁宫的窗边,侧着耳朵,听太和殿方向的动静。
他的手指放在那本江东急报上。纸的边缘有些起毛,大约是路上跑得太急,封皮被风沙磨过。指尖划过那几个字——江东大旱,饥民三十万——字的笔画是凹下去的。
殿外有声音,是太监们拿着大扫帚在清扫宫道,竹枝划过青石地面,沙沙的很有节奏。
小顺子站在门槛外面,先顿了顿,才迈进来,眼睛很快地朝御案后面扫了一下,立刻垂下眼皮,碎步往前走,在三尺外跪下来。
“启禀皇上,早朝的时辰到了。百官已候在太和殿外。”
今日的早朝,水国的使臣也在。
他没立刻站起来,想起这事。
水国新君继位的消息是上月传来的,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太子接了位,据说手段硬得很,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弟弟打发去了边地。
他又想起母后去年冬天趁火国朝局不稳,夺了三座城。水国和火国中间夹着一个大泽,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新君上来,大约是要重新掂量掂量周围这些邻居的分量。
小顺子跪在地上,偷偷抬了抬眼皮,见皇帝没有起身的意思,小心地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点:“皇上……可是要先看看今日早朝的奏本提要?奴才方才从司礼监过来,凤双公公说,今日有几件事,怕是,不小。”
郑开远听着这两个字,珠旒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露出个有些兴致的笑容。
不小?不小才好。事情小了,显不出人。刚上朝就“不小”,可真是幸运之至。
景承八年,二月十八,仲春。
今天是个晴得透亮的日子。辰时初刻的日头还不算灼人,斜斜地从东边铺过来,把太和殿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淡金色。
丹陛两侧,执戟的侍卫站得笔直,盔缨在晨风里纹丝不动,只有戟尖折出来的光是活的,随着日头升高一寸一寸地挪移,森森冷冷地晃过每一个踏上丹陛的人。
郑开远乘御辇到殿后。晨风从殿角绕过来,带着初春那种还没散尽的凉意,带着不知从哪座宫苑飘来的花香,他闻着是梅花谢了之后、玉兰将开未开时的那种气息。
深深吸了一口,他抬步,从侧门走进太和殿。
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声音被殿内浓郁得几乎凝滞的龙涎香吞掉了大半。
这种香气他从小就熟悉——父皇还在的时候,散朝回来,袍角上总会沾着这个味道。那时候他觉得这气味威严,现在坐在御座上再闻,却品出另一层意思来:这香太浓了,似乎是要把什么东西盖住。
他在龙椅上坐定。冕冠垂下来的珠旒一共有十二条,五彩玉珠串成,按照礼制刚好遮到眉际。
文官首位,首辅张居礼花白的鬓角被珠旒隔成了几截深浅不一的灰白;武官列里,兵部尚书马关举着玉牌不语。
司礼监掌印凤双的嗓音尖细,却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不紧不慢地拧开了一整天的序幕。
“早朝伊始,百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首辅迈出一步,紫袍的下摆没怎么晃动,玉带端端正正地束在腰间,整个人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山。
他举笏过顶,躬身行礼的动作做得一丝不苟,既不急切,也不拖延。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笏板边缘抬起来,沉稳地望向御座。
江东道旱灾,国库可调拨的银子,不足五十万两。开仓放粮,还是从江南调粮北上——他请圣裁。
郑开远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五十万两。
江东是东边的粮仓。粮仓闹了饥荒,等于三十万张嘴填不上,变成三十万双往西走的脚,京畿的大门就敞开了一半。
他还没开口,文官列中又出来一个人。
户部尚书赵天赐面上带着愁容,把难处一条一条摆出来:江南是有粮,但漕运河道春汛水浅,大船走不了,运费是粮价的三倍。
末了又补上一句,北狄的使臣已经在京里住了好些天,张嘴要二十万两岁币。不给,边关就可能不太平。
这话说完,殿内便起了议论声。官员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彼此之间快速地交换,闪烁不定。
兵部尚书马关出列了。
他跟文官们不一样。甲胄衬在朝服下面,走动的时候有金属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分明。朝堂上不允配剑,但官员们吵着吵着便动起拳脚,武官同武官打没有甲胄容易出人命。
抱拳行礼,他声音把殿梁上积年的灰尘都震得似乎动了动。
北狄的岁币,他一个子都不赞成给。去岁边镇遭劫掠,如今新君登基他们就来试探,给了就是示弱,示弱了人家就得寸进尺。必须要陈兵边境,亮一亮刀锋。
话音还没落稳,次辅周仁迅就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不大,恰好让前后几排的人都能听见。
他出列行礼的动作比张居礼轻快一些,说话的语调也慢条斯理。
陈兵要钱,军费从哪来?江东赈灾、北狄索币、边境增兵,三件事都挤在户部那点家底上,总要分个先后。说到最后,他用一种很平淡的口吻提了一句——兵部去年的军费核销,好像还有几笔账目不是那么清楚。
马关猛地转过头去,脸色一下子变了,朝服下面的甲片发出更响的碰撞声,手指紧握,骨节的白已经从指节蔓延到了整个指背。他让周仁迅去查,声音里带着被压住的怒意。
周仁迅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查自然是要查的,但不是今天,今天议的是北狄的事,马大人不要岔开话题。
郑开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可以确定:这两个人,都没把他当回事。
他们默认自己这十六岁的天子坐在那里,只是一个需要被说服、被引导、或者被利用的位置,而不是一个真正能做决定的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龙椅的靠背很高,硬木上覆着织金的垫子,靠上去并不会舒服多少。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清脆地穿透了殿内残余的议论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武官列的末尾。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从开朝到现在一直低着眉眼,几乎没有动过。朝服的料子不算新,袖口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痕迹。他的存在感低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队列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那是母后临撤帘前,用很低的声音提点过的一个名字,也只有名字。
朝堂上的烛火还未燃尽,晨光已经从殿门缝隙里透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赵天赐身上。
“赵尚书。朕问你,去岁江南丰登,税粮入库几何?如今太仓存粮,实额多少?除去百官俸禄、军粮供给,能调出的粮食,究竟有多少石?朕要一个准数。”
赵天赐的额角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沁出了细汗。他以为天子会问银子,没想到是粮。
银子可以挪借腾转,账面上做出花样来并不难,可粮是实打实的,多少石就是多少石,每一粒米都有去处,每一仓谷都有账册可查。
他迅速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躬身答道:“回回皇上,去岁税粮入库共计八百三十万石。太仓存粮……去岁结余及今岁新入,合计约有一千二百万石。除去各项常例支用,可调拨之粮,约在三百万石上下。”
三百万石可调之粮,听起来不少,可一旦摊上大事,这点家底并不算厚。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微微颔首,看不出对这个数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首辅张居礼,语气仍旧不疾不徐,像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张阁老。江东道三十万饥民,按一日两餐薄粥赈济,至夏粮收获,需粮多少石?”
张居礼的白眉动了一下,迅速心算,沉声答道:“回皇上,按三十万人、每人每日半升粗粮计,至六月夏收,约需粮……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
少年天子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点。他重新看向赵天赐,目光依旧沉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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