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着火把的红光,映在废弃杂院斑驳的土墙上。兵士抬手,将堵在门口的柴木挪开。

嬴政踏入屋内。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干草堆里那瘫卧的身影上。婵君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面色惨白,气息细弱得如同游丝,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婵君本已支撑不住,眼帘沉沉往下垂。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越来越亮的火光撞入她混沌的感知里,她费力地抬眼,望向来人。

嬴政快步俯身到她身侧,心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震颤,惊魂未定,更压着沉甸甸的自责。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四目相对。

婵君一路奔逃的恐惧、生产时濒死的惶惑,尽数翻涌上来。可她气力透支殆尽,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唯有一滴清泪,无声滚落。

一旁,韩湘怀抱着小小的婴孩,用自己撕裂下来的衣帛小心翼翼裹住。她压着发紧的声音禀报:“大王,是位公子。”

襁褓里的婴儿哭声断断续续。

嬴政垂眸看向这个满身血污的孩儿,心底一阵酸涩猛地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呼吸都滞了滞。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儿,会在这样破败荒冷的柴院之中降生。

不多时,医工与稳婆提着药箱、捧着器物匆匆入内,干净的衾褥、热水很快送了进来,众人围到婵君身侧,着手施救、打理着出生的婴孩。

杂院里,响起稳婆低声的叮嘱,还有医工检视伤势时轻缓的话语。

嬴政缓步退到柴门外,他像是脱了所有力气,背靠着粗糙的柴门,缓缓席地坐下。方才强撑的心劲骤然卸下,夜色与火把暗影笼罩着他,他垂着眼,慢慢吞咽着这场生死劫难带来的疲惫与沉痛。

杂院外侧,王贲跪伏在地,沉声请罪。

嬴政抬眼望向沉沉宫巷。

“此祸,由寡人防备疏漏而起。此事非你之过,起来吧。”

嫪毐车裂伏诛之前,那句狠话清晰浮现在脑海——他早就在咸阳王宫之内,埋下了后手。今日这场直指婵君的截杀,想来便是他口中的后手。

可疑云牢牢缠在嬴政心头。仅凭嫪毐雍城的势力,根本没有门路与力量,收买策动守备森严的王宫禁军。此事背后,定然还有身居高位之人暗中帮衬。

“严加审讯被俘的叛卒,”嬴政声音低沉,吩咐王贲:“务必审出全部内情,查清刺杀背后所有同谋。”

王令落定,王贲领命退下。

章台宫内。

烛火柔和,殿中一派宁寂。

经医工救治,婵君身上的血势总算稳住,只是身子亏耗太重,昏睡了整整一日。

不知过了多久,婵君缓缓睁开眼。她的手一直被人握着,掌心贴着掌心。她抬眼望去,嬴政伏在榻边,头枕着手臂,已然沉沉睡去。眉间还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唇抿得紧,连睡着都没松下来。

她动作极轻地抽出手,指尖抬起,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嬴政立时惊醒,抬眸看向她。

他的眼眶泛红,眼底血丝密布,显然是在这里守了她许久,不曾好好歇息。

“孩子呢?”婵君的声音微弱干涩。

嬴政连忙凑近,语声放得柔和:“孩儿很好,正安睡呢。你先安心休养,待他醒转,便抱来给你瞧。”

婵君沉默片刻,又问道:“我的傅母,还有元禄……他们是不是……?”话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怕听见那个答案。

嬴政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脑海里闪过巷中元禄僵卧的身影,还有钟楼之下陈掌氏倒下的模样,心头酸涩沉重,喉间发紧。

“寡人会以厚礼安葬二人,抚恤他们的族人,永不忘他们护持之功。”

听见这话,婵君别过脸,眼泪无声滚落,一滴接一滴没入枕间。“自母妃离世,傅母便是我最亲近依靠之人。”她的声音碎在哽咽里,肩头轻轻颤着。

嬴政伸手,稳稳握住她的肩头。

“婵君,你还有我。”

他满心愧悔道:“这次是我没能护住你们母子,叫你们受了这般苦楚。”

他顿了顿,嗓音沉下去,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往后,这宫中再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婵君望着他,良久,只轻轻翕动唇瓣:

“到底是谁……非要置我于死地?”

嬴政眸底寒光一闪,却不愿在她伤重之时,将其中凶险摊在她眼前,只放柔声音,缓缓应她:

“寡人定会查清楚,不会叫他们白白枉死。”

他细心拉起衾被,替她掖好,掩住她单薄的肩头,又转头对一旁侍者郑重叮嘱,好生看护,不可有半分懈怠。

交代完毕,他转身步出殿门。

殿外夜风迎面扑来,他眼底那点温柔尽数褪去,换作一片沉冷的锐利。这场刺杀,他一定要追查到底。

三日后

芈茹自雍城处理好善后事宜,赶回咸阳。一入宫便先来婵君这里探望。秦王有了子嗣,她是王后,理应前来看望。

刚走到章台宫的廊下,阳光漫过檐角,落在青石地上,她脚步微顿,抬眼便看见了嬴政。

檐下的光,温软的落在嬴政身上。众人皆知秦王在雍城时的杀伐果决,可此刻他怀抱着襁褓,在廊下慢慢踱步。往日里紧绷的肩背松了大半,动作放得极柔,掌心一下下轻拍襁褓,哄得小心翼翼。

芈茹静静立在原地,远远望了片刻。

她是他名分上的王后,可心底透亮,这桩婚姻本就是维系江山的盟约。长久以来,她一直将嬴政视作携手安定秦楚间的盟友,君臣相守,各守本分。她见惯了他朝堂之上冷肃的神色,见过他平叛之时雷霆般的决断,早已以为,他本该永远裹着一身锋芒。

可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嬴政。

满身凛冽锋芒尽数敛去,王权的铠甲暂且卸下,今日一身常服下的他,是初为人父的柔软郑重。

芈茹心底翻涌的滋味纷繁复杂。先是敬佩,紧随其后漫上来的,是淡淡的怅然酸涩。他本就是她的夫君,可又不是她的夫君。荒唐的是,她只能以王后的身份旁观,不能共守这份温情。一缕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悄悄在心间漾开,轻如一缕风,却挥之不去。

她飞快按捺住心底纷乱的情绪,面上依旧是王后的端方沉静,唯有望向嬴政的目光,比往日多停留了一瞬。

他襁褓里的孩儿尚不安稳,小眉头时时蹙起,细碎委屈的哼唧、微弱的啼哭断断续续飘出来。

芈茹稳住心神,缓步上前,语声温软得体:“大王,小公子可否让臣妾抱抱?”

嬴政闻声侧首,看清是芈茹,微微颔首。手上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将襁褓递到她怀中。说来奇妙,方才还小声啼哭的孩儿,一贴到芈茹怀里,不多时便渐渐安静下来,不再闹了,只睁着蒙胧的眼,安安静静地蜷着。

芈茹垂眸看着怀中小儿,抬眸看向嬴政,语声温和平静:“大王,还未曾为公子取名吗?”

嬴政目光落在襁褓之上,声线也松缓几分:“取好了,唤作扶苏。”

芈茹眼间浮起浅浅笑意,轻声念:“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好名字。”

“寡人愿他如扶苏之木,生于山巅,迎风而立。”

侍立一侧的赵高听见这个名字,眼睫飞快一颤,目光不自觉掠向芈茹怀中婴孩,旋即敛去神色,垂着眼,依旧躬身恭顺。自内侍元禄殒命之后,嬴政命他补了元禄的职司,成为了秦王的近侍。

芈茹指尖轻轻贴着襁褓柔软的布帛,面上笑意慢慢淡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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