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小娘坐在侧位,徐徐问:“郡主今日前来,可有什么要事?老爷如现在不在府中,好叫郡主说一声,等老爷回了府,妾身也好交代。”
刘沅絮抿了口茶,“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夫人虽是病着,但总能走几步路吧?”
肖小娘暗自嗤笑,想叫人出来自然也可以,就看这个安平郡主,受不受得住了。
“……妾身这就请人,将夫人扶出来。”
崔夫人过来的时候,是被两个婢女左右搀扶着进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边还流着口水,眼神飘忽地念叨着:
“我儿中状元啦!”
“那天之骄子,那是天之骄子啊!”
见着主位的人,她就猛地要扒拉上去,被郡主身侧的女婢台月钳住肩头。
她挣扎着,狂笑着,说话唾沫星子也在飞溅着。
“崔家的,瞧见了吗?我儿是状元!状元!比你当年厉害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呵呵呵不,你看看你儿子啊,你大儿子多么出类拔萃,那是翘楚啊!我生的!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呵,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看看嘛,看看啊,他是长子!你对那几个贱东西再好,那爵位也迟早是我儿子的,迟早是他的哈哈哈哈哈。”
刘沅絮蹙额不悦,看向在一旁静静喝茶的肖小娘,就像是才察觉到目光,肖小娘扬起唇角,姿态越显卑躬。
“郡主也该瞧见了,实在是夫人病得不轻,这才没法儿接待您,妾身也不过是代劳。”
后宅的事儿她在宫中见得多了,也知道其间定有她的手笔,再如何,崔大人也不至于娶个疯子,定是进门后才有这出。
刘沅絮嫌晦气,摆了摆手,“行了,带回去吧。”
说是扶,倒不如说是拖着,活像在拖牲畜。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出,抬手用扇子探了那两个小厮的胳膊,二人吃痛叫出声也放开手,那位夫人一下没了支撑,却在倒下的那一刻,被来人接住。
崔夫人抬起头,看着那副面孔,更是咧嘴痴笑,手去握住他的脸,“你长得真像我儿子,真像啊。”
“啪!”崔夫人腿忽地不软了,直直站在地上,瞬间成了个正常人,面色涨红,眼里愠色盛极,一巴掌甩在了人脸上,力道极大,声音在这正厅内都有了回声。
“你怎么在这儿!快给我滚去书房温书!你这般惰性,何能成才,你不成才,你爹怎么会看你一眼,又怎么会看见你娘呢?你个不孝子!还不快滚回去书房!来人!来人!把护哥儿拖回书房去!”
崔护缓缓正回脸,巴掌印慢慢显现,他却依旧神色自若,抬手起落,打在自己母亲的脖颈后,随即人彻底闭眼倒了下去,他接得稳当。
身边的丰树上前将人接过来,叫人将崔夫人好生用担架抬了回去。
上首的刘沅絮的目光跟着那个担架移动,直至消失在门后,竟还准备了担架,她神色回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护。
“崔大公子何时回的武陵,竟是一点消息没有,倒是低调啊。”
崔护上前行礼:“安平郡主。”
“呀,咱们俊逸状元郎倒是不改昔日君子名啊,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见礼,怪不得我母妃老夸你呢,行吧,有你在总好过让我跟个妾室说话。”刘沅絮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倚靠着四方羊角椅的一头,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横木。
肖小娘的眼刀简直能就地将人绞杀,只不过这光是朝着崔护过去的,刀眼似烟,很快吹散,转而便是一副慈母姿容。
“护哥儿来了。”她眉眼弯弯,鬓边的那缕发丝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崔护从头至尾都没有瞧她一眼,此刻也是无声无息,只面向安平郡主回话。
肖小娘唇周的皮肉微颤,而后起身,“既然护哥儿与郡主有旧话要说,那妾身便暂且回避,若还有他事,还请郡主叫人到偏厅唤妾身。”
说罢,便只身绕过屏风,从另一侧走了出去。
崔护这才踱步走向侧位坐下,“郡主所来何事?作何这般大的阵仗。”
“很大嘛?本郡主出行向来如此,不过我来的还真是不巧,见到了你们崔夫人疯癫的模样,可是吓了我好大一跳呢。”
“郡主见笑了,寒舍多杂事,自是有些蚊虫叮扰,惊座属在下之过,还望郡主见谅。”
“我才进你们崔府多久啊,就听了好些个见谅见谅的,你们崔府当真有意思,想来我以后日子是不会无聊啦,”刘沅絮换了方向倚靠,朝着崔护,“哎,我看你日子也挺不好过的,不如咱俩搭个伙我帮你收拾着崔府的杂碎,你帮我找几个百沧的俏郎君过来可好啊?
“百沧那地儿的男子我还从未见过呢,听闻个个俊逸非凡又具异域风情,都叫你失了颜色,便是几年不闻你音讯。本郡主求知心切,崔郎……意下如何?”她朝着崔护挑了一下眉头。
崔护拱手:“郡主莫要同臣下打趣了,此行来崔府,定是要见我三弟的吧?臣下方才已然去叫人了,待会儿便能到。”
“你怎知我是说笑的,真是和以前一样小气,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假正经的样儿。行吧,你说见,那就见见吧,你三弟若是有你几分风采,我倒也不是不能待他好些。”
轮子在木地板滚动的声音响起,到了门槛时,两个小厮一齐用力,一人一边连人带车地抬起,落地。
“安平郡主安。”轮椅上的人交叠手掌,拱手道。
刘沅絮双眸上下细细打量着他,“抬头。”
崔循遵着话。
眉目虽有几分清俊,但远远不及刘沅絮心中所盼,再定睛一瞧,那锦袍上的白绫交领前竟蹭了几道墨渍。
啧,又是个喜欢弄墨的酸儒,看这腿脚,连酸儒都不够格,她心下登时兴味索然,本还有些期然的心思顿尔烟消云散。
崔循不知道为何郡主意兴阑珊,只抬起手叫人拿东西过来,来人将个匣子递过去,台月接来打开,里面正卧着残玉雕的美人乘舟垂钓像。
雕刻得倒是精细,连带着衣褶都如随风而动般活灵活现,发丝都刻出来了,玉要修至此,便要费上些真功夫的。
崔循道:“此像为循所雕,以郡主画像为摹,循无其他物件儿可送,便以此心意为奉。”
“在你心里,本郡主就只配得些边角料?”刘沅絮从匣中拿起船柄处,起身走到他跟前,用玉的另一端划过崔循的下颚线,直至下颚处,猛地一抬,再观之。
而后一用力往上挑,玉雕的船柄处本就极细瘦,这么一下,直接断裂成两半,弹起的碎屑划过崔循的面庞,两道血痕缓缓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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