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福克斯的太阳

森林里，一头锈棕色的狼从两棵巨大的云杉之间穿梭而过，树身震颤，抖落下细碎的金色的松花粉，在它身后扬起一团迷蒙的，转瞬即逝的尘雾，巨狼的四肢交替剪开空气，足垫接连不断地叩击着铺满松针和苔藓的土地，发出沉重的脆响，但这声音很快被它自身粗重而平稳的喘息所掩盖。

茉莉，茉莉。

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你呢？这段时间里，有没有想起过我？

被保罗带走后，混沌中有声音开始清晰，先是心跳声，噗通，噗通。紧接着是两方碎片的碰撞声，一方是他作为人类时的记忆，过去十八年来，他的出生、他的家人，他的童年，他的过往，属于雅各布的人生。另一方来自血脉更深处，祖先的嚎叫，狼族的传承，月下的约定，属于奎鲁特人的使命。

当月亮升起，雅各布站在人与狼的边界线，他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狼的影子，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完整的轮廓。

初次觉醒时，雅各布听见自己的骨骼强行生长发出的钝响，感知到关节错位又重组的锐痛，皮肉撕裂又愈合，狼在体内咆哮着破笼而出，痛到极致时，他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只想着茉莉，他精疲力尽，陷入了沉睡。

醒来的是只凭本能的傻狗，他本能地开始奔跑，跑去他最想要去往的地方。

他嗅闻到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痛楚仿佛也都平息下来。

保罗很奇怪他会变成狼崽的样子，但雅各布却依稀有个模糊的猜测，那个时候，觉醒的时刻，无数先祖的低语从血脉中涌出，仿佛有人在问他，他是谁，他的来处，他的归处。

而雅各布当时才被茉莉拒绝，迷迷糊糊中，雅各布眼前浮现出茉莉拒绝他时压抑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覆着薄冰，总是压抑着痛苦，总是平静，强行让自己麻木。

为什么呢？为什么茉莉听见他喜欢她，却会感到痛苦呢？雅各布想，如果他的爱让茉莉感到痛苦，那一定是因为他的爱不够。

茉莉，你到底想要什么呢？茉莉，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雅各布脑子里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他要等茉莉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如果可以，请让他成为茉莉的狗吧。

茉莉总说他像狗。

而他真的成了茉莉的傻狗。

那其实是平静又珍贵的时光，对雅各布来说，他无比庆幸，甚至留恋不舍的时光。

他知道了茉莉其实不会做饭，那锅夹生的粥并不是偶然。但由于他拒绝吃狗粮，茉莉炸裂了三个锅总算学会了做狗饭，雅各布心情复杂，茉莉会爱惜一只狗，可茉莉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茉莉身边有着他看不见的存在，这就是你的秘密吗茉莉？如果是过去的雅各布，一定会认为很不可思议，但现在，雅各布嗷呜一声，一头扎进茉莉的怀里。

茉莉种的黄瓜失败了，种的茉莉不开花，多肉也被养死了。茉莉不放弃，试图在花盆里种西瓜，雅各布伸出爪子拍了拍土，希望西瓜不要让茉莉失望啊。

茉莉的颈后有颗小痣，就在茉莉椎骨正中央的位置上。雅各布，咕噜，“傻狗，你怎么流口水了？”雅各布躲开茉莉的手，丢脸地跑掉了。

茉莉定时调到脱口秀频道并不是她喜欢，而是因为一个叫麦克的家伙，雅各布哪怕成了傻狗，但嫉妒仍是本能，他会故意去按遥控器，再在茉莉要来拎他的时候假装脚滑不经意跌入茉莉的怀抱。

茉莉有时候写完信心情会很低迷，会坐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雅各布会抬起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后腿直立起来，摇着尾巴安慰她，通常茉莉都会抱过他，脸埋在他的皮毛里，有时候，雅各布会感觉到自己皮毛被浸湿，是茉莉灼热的眼泪。

雅各布会伸出舌头舔去茉莉的眼泪，通常这个时候会被茉莉嫌弃地拍开，雅各布都习惯了，茉莉总是嘴硬心软，说不让他上床，结果他还不是顺利占据了茉莉枕边的位置，倒也不是不想钻进茉莉的被窝，但雅各布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傻狗，你说爱是什么呢？”茉莉投递完信件，抱着他在屋檐下躲雨，那天的福克斯下着雨，灰蒙蒙的天，雾霭霭的雨，像极了他们初遇的那天。

茉莉忽然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茉莉的眼睛里有着困惑，迷茫，还有一丝潜藏的痛楚。

“我好像只会痛苦。”

“傻狗，我真痛苦，因为我不会快乐。”

“啊，我真蠢，我竟然在和傻狗你说话。”

茉莉，你不是蠢，你只是，太孤独了。

雅各布的舌头卷走茉莉咸涩的泪水，这一次，他没有被拍开，反而被用力地抱住，茉莉的手若有若无地按压着他的后脖颈，他一直知道茉莉在痛苦，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他似乎，窥见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变成狗真好，可以更加地靠近你。雅各布蹭了蹭茉莉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满足又舒服的呼噜噜声。

“汪汪！”他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打圈，茉莉被他逗笑，茉莉还是会笑，茉莉也可以不笑，茉莉的眼里充满了疲惫，茉莉是在为了他才笑。

别这样茉莉，我只是希望你快乐，不要为了别人的快乐而快乐，笑不出来没关系，哭泣也没关系，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不需要任何表演，也不需要任何伪装。

我爱你，不需要你费力来回馈我，茉莉，我爱你，是我想要看见你，狼会仰望月亮，只因为月亮是月亮，月亮可以发光，月亮也可以黯淡无光。

雅各布将所有的咖啡埋进他刨的土坑里，然后再茉莉的呼唤中若无其事地将土坑填平，今天天气不错，他一定得磨着茉莉出来晒晒太阳。

茉莉带着他去了西雅图，“这是鸢尾花，傻狗。”茉莉买下了一束鸢尾花，逗了逗他，雅各布打了个喷嚏。

但，鸢尾花并不是茉莉喜欢的，那束花被茉莉留在了一间咖啡店里，雅各布原本以为茉莉是忘记了花，结果在茉莉挑选丝巾的时候，雅各布看见了手持一枝鸢尾花左顾右盼在找寻着什么人的少女，雅各布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在找茉莉。

“嘿，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我的作品就要出版了！就在下个月底，你会看到吗？”

“……也不说书名，要我怎么看到？”雅各布听见了茉莉小声的嘟囔。

“不过，应该是看不到的……”茉莉说的这句话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始终在雅各布心里挥之不去。

茉莉又去了纽约，原来茉莉离开福克斯会去这么多地方，这一点也不像在福克斯不愿意出门的茉莉，茉莉坐在长椅上，取出口琴吹完一首曲子后就抱起他离开了，雅各布也没弄明白她是来做什么的，他伏在茉莉的肩头上，看着门牌号一点一点远去。

但是，茉莉吹得真好，她做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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