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韩弈悼念李禾
半个月以后,有人来报在下游捡到一具疑似二小姐的女尸,只是被水浸泡又被鱼虾撕咬,已经面目全非了。
李昀骑马奔赴渭水边,就看见一床草席裹着那女尸,她身上穿着的正是他们见面时二妹妹身上那件白底碎金花褙子。
她光着脚,披散着头发静静躺在那里,再没有了声息。
华山派弟子得了消息也追了过来,二师兄哽咽着说:“李师妹身上穿的还是沈师姐中秋节给她买的新衣服,李师妹生活简朴身无长物,上山以后只有门里发的几身弟子服换着穿,这还是头回添置新衣服……”
说完就哭晕在沈师姐怀里。
李昀下令叫人抬去义庄,并写信告知了李老爷,叫家里来人认尸。
沈师姐不让,她非要带尸体回华山安葬:“你把她害得走投无路,如今还要让她不得安宁吗?!她要不是不愿意回李家,何至于跳崖自尽?!”
李昀也还算有种,他梗着脖子说:“天地君亲师,小妹不幸身亡,理当由家中安葬,她父亲兄长尚在,断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二师兄冷哼道:“就你是兄长,我们都不是兄长了?!我们这些兄长可比你称职多了!”
沈师姐怒骂道:“李通判,你李家欠我华山派一条命,你打算拿什么还?!”
李昀一对多也寸土不让针锋相对:“姑娘说反了吧,我好好的小妹被你们这群江湖草寇拐带走了,如今不明不白死在了外面,你华山派如何对我李家交代?”
现场几乎闹得打了起来,还是大师兄出面叫停的:“事已至此,还是等李老爷来了再说吧,他毕竟是李师妹的生父,他若是对李师妹断亲绝义,自然还有我们为李师妹操办。”
至于交代这个事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有军队他有刀,反而也没真打起来。
李老爷倒也自己来了一趟京兆府,哭了几声逆子又骂了李昀一顿也就止住了悲声。
出殡那天华山派的大师兄带人来祭奠,给了礼金上了香,然后抽出佩剑一剑劈碎了李昀身边的桌子,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虽说二姑娘毕竟尚未婚配便早逝不宜埋入祖坟,但李老爷伤心之下竟做主还是要让二姑娘魂归故里,让管家扶棺送二姑娘返回祖籍桃源县安葬,在祖坟山边上挖个坑垒个坟茔,简单立个碑,再将二小姐的牌位供奉在大相国寺中。
李昀隐约觉得父亲虽然表现出了悲伤,但似乎更多了几许麻烦解决的松快,出殡前夜他在灵堂里看见父亲如释重负的表情,陡然想起二妹妹说她的存在影响李家其他姑娘议亲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又过了一个月,二小姐被运回祖籍桃源安葬妥当,李老爷也返回了汴京,在家里也像模像样地挂了几天白布,这件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倒是韩弈那天下值以后刚回到家,就听家人报告与他知晓,说李郎中家的二小姐没了。
自从二小姐救了他以后,韩家一开始是有些害怕李家以此为要挟逼迫韩弈娶李二小姐,然而等了一段时间却发现李家并没有攀附韩家的意思。
别的事情也未多做来往,管家报信时还说实在是因为二小姐跟韩公子本人认识,所以才来告知一声。
韩弈听着家人絮絮地说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觉得这不像是开玩笑,只是觉得又茫然,又意外。
他立刻翻身上马去了李府,果见门里门外都挂着白布,他上前问道:“我乃皇城司韩弈,敢问府上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门房一听是皇城司的官儿,立刻打起精神回话说:“回禀韩大人,是我们家二小姐,在京兆府中秋赏月时失足落入了太平潭中……人如今已经运回老家桃源县入土为安了。”
韩弈只觉得心脏处像是被一只手拽了一下,他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天空,看着那明亮的凄冷的月亮,依旧觉得这个消息不真实,不可能,难以置信。
哪怕他们在华州分开后彼此再无联系,但是他知道她必然是鲜活地微笑着在这个世界的某处生活,可能又鼓捣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可能对着美味大块朵颐,可能把头发剪得更短……
她怎么会死呢?不该啊?没有理由啊?
——那样一个年轻的,美丽的,聪慧的,狡黠的女子。
不该啊……
他连夜出了城,有皇城司的腰牌城门守卫倒是没有拦着他,他催开马匹一路急行来到农庄,远远的只见农庄上也挂起了白色的灯笼,惨白的灯笼在风中凄惶地摇曳着,昭示着这里发生的不幸。
他虽然把庄子买了下来,但是也交代了庄头这里一切还是以二小姐为主人,他只是代管,这座农庄并不列入韩家财产。
所以现在这白色的灯笼为谁而挂则是不言自明。
他远远地就瞧见他们已经在正房明间收拾出了灵堂,那四个跟过二小姐的下人正跪在牌位下面烧纸,其中就属小红哭得最大声。
牌位上刻着李二娘的名字。
韩弈只觉得一股冷气窜上了头顶,连脚步也虚浮了几分。
怎么会呢?怎么会……
小翠见他来了,便迎上来说:“韩大人,按照规矩小姐生前的东西都要烧掉,可是我实在是不忍心……您看看有什么东西您想要拿走的吗?”
其实按照规矩,韩弈一个外男是不可以带走未嫁女子的任何东西的,但是他点点头说:“她什么时候讲过规矩了?东西就留着吧……”
他这话一出,灵堂里的哭声更响亮了。
韩弈转身进了书房,看着书架上她留下的画本子,小罐子,看着丢在书桌上的盒子里的碳条,看着她用来记录进度的画满格子的小木板,这上面没有落灰,显然是经常打扫——这些下人或许会怪她不辞而别,却也念着她的好。
他翻动了一下她拿来献宝的画册,里面的小人活灵活现地动起来。
他仿佛看见她说:“韩大哥,我这有个好东西给你解解闷……”
他又走到她的卧室里,这张床他也在上头躺了小两个月,他刚刚清醒的时候见她伸出一根手指问他:“这是几?”
“硬缝多疼啊,试试吧万一没效果也不亏,为了改善口感我还加了糖呢。”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信心满满,这扯淡的理由,他当时竟也就一口闷了那药方诡异的麻沸散。
总是不忍拒绝她……
烧掉逝者的东西,是为了让活人继续走下去,否则每一次怀念都是一次伤害,他明白这个道理,但也不觉得自己对二小姐就情深似海到这步田地,只是既然并没有到这步田地,那留着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吧……
外头又下起雨来,深秋的苦雨格外冷,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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