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得知他要来太康县上门提亲,曾遣小厮送来一封书信。信中大致写明了秦念的过往经历,以及秦家这三十年间发生的大事要事

是以,秦念虽未同他细说过与乔水生那桩旧事,他心中也已有了大概。亦知晓乔水生是因救落水孩童而不幸溺亡,并未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纠葛。

正因提前知悉了这些,孟昭才更添了几分体恤,秦念不愿提,他便不追问,只当那些过往都已翻篇,往后他才是那个站在她身侧,陪她走完余生的人。

眼下秦父不愿立马接过他递出的草帖,还提及旧事,他非但不恼,反倒愈发敬重秦父,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陛下也已应下,待念娘过门后,便会下旨封她为诰命。”

秦父手里的茶盏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诰命,那是多少官宦人家盼了一辈子也未必能替内眷挣来的体面。

孟昭不仅未因女儿的出身轻视女儿,待女儿珍之重之,跪求陛下为他们赐婚不说,还早早为女儿请封诰命。这份心意,远已超出寻常求娶,待封女儿为诰命的圣旨一宣,京中所有官宦世家便知女儿在他心中的分量。

秦父茶盏搁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轻快:“孟三公子能为小女做到这个份上,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一句,倘他日你后悔了,望你能准许小女析产分居。”

圣上赐婚是恩典、荣耀,又何尝不是一道枷锁?

自古经圣上御赐的婚事,从未有过和离的先例。若真有过不下去的那一日,析产分居便是女儿唯一的退路。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并非没有忐忑,毕竟孟昭的身份摆在那里,孟府的门第更不是秦家能比的。可他若不提,以两家天壤之别,女儿日后若真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便连这最后一条路都没有了。

孟昭坦然迎上秦父的目光,拱手道:“口说无凭,立据为证。我愿写下字据,好让伯父与念娘彻底放心。”

若非伯父疼爱女儿,面对陈游的仗势欺人始终不肯低头,四处为念娘奔走寻路,念娘也不会独自前往京都投奔远亲,他也不会被念娘救下,结下这段缘分。

作为一名慈父,面对贸然上门求娶之人,理该谨慎,哪怕孟家门第高出秦家许多,也不该轻易松口。

人心易变,秦父担心他日后后悔,在情理之中。他没必要回绝,也无须回绝。

秦父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起身接过草帖,轻拍他的肩膀:“好。那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孟昭暗自松了口气,距离彻底拥有念娘,又近了一步。

秦父正欲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厮通传的声音响起:“阿郎,老族长到了。”

他连忙起身,孟昭也跟着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神色从容地迎向门外。

一位须发皆白、脊背微佝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族中晚辈,一左一右虚扶着,生怕他脚下不稳。老族长年事已高,一双眼睛仍清亮有神,视线从秦父身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孟昭身上。

孟昭曾听母亲提起过外祖父与老族长之间的旧事,也知道秦念当年正是经由老族长的路子才能寻到孟府。是以,不等秦父引见,他已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而从容:“晚辈孟昭,见过老族长。劳您老人家亲自跑这一趟,是晚辈的不是。”

老族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京中来的贵公子会对自己这般客气。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年迈的沙哑:“孟公子客气了。老朽听闻京中贵客临门,岂有不主动登门相见的道理?”

孟昭微微欠身,侧身虚虚一引:“老族长请上座。”说话间,他亲自伸手扶了一把老族长的手臂,稳稳地引着他往首座走。

老族长侧目看了秦父一眼,见秦父讪笑着微微颔首,便没有再推让,扶着他的手在首座落定。

待老族长坐稳,他才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既给了长辈十足的体面,也没失了自己应有的气度。

老族长接过秦父亲自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回孟昭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此前让念丫头贸然登府避祸,实属无奈之举。说来惭愧,也是老朽让念丫头厚着脸皮寻上门,幸得你母亲大义,不曾计较,还留她在府上悉心照料。这份恩情,秦家上下一直记在心里。”

孟昭也是在秦念在家中住了小半个月后,才知她进京投奔的那户远亲,并非什么清流世家,竟是自家。他后来仔细问过大哥,才知秦念并非一入府便亮了令牌,而是先持老族长的书信被接入府中,待母亲将她留下后,才取出令牌转告他一切安好。

得知此事时,他心绪翻涌,既怒又喜。怒的是她瞒了他这么久,害他白白误会一场;喜的是她性子谨慎,行事有度,且两家之间竟还有此等渊源。

“老族长言重了,您与外祖父是旧识,旧识有难处相互帮衬实乃常情。再则,我身为京畿兵马都监,在所辖之地竟发生那等逼良为妾的恶事,本就是我的失职。”孟昭说得诚恳,当时将令牌给秦念,让家里出面解决陈游之事,也是存了拨乱反正的心思。

老族长听他自报官职,面露惊愕,他着实没料到,眼前之人年纪轻轻便已挂了要职,还是手握实权的京畿兵马都监。

“你外祖父要是知晓他的后辈子孙有如此成就,怕是也能含笑九泉了。”提及故友,他心情繁复。

这边相谈甚欢,后院也是一片热火朝天。

女儿归家,又得了孟府这门好亲事,秦母自是喜上眉梢。只是婚期紧,她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面盯着库房里的东西归置,一面调派人手四处收拾洒扫。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厮各有职司,进进出出井然有序,虽是忙碌,却丝毫不乱。秦母站在廊下看了一圈,见各处都安排得妥帖,这才转身进了私库,亲自核对私库的单子。

周沁禾寻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光景。她在私库外停住脚步,探头朝里望了望,见秦母正站在一张矮案前核对单子,便扬声道:“娘,可要儿媳进来帮忙?”

秦母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干脆:“进来吧。”

她已经打定主意,私库里这些东西,连同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全都给念娘作陪嫁。这事儿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早些摆在明面上,倒省得日后生出什么猜忌。

周沁禾得了这话,倒有些意外。她知道秦母娘家也是商贾,又是长女,当初携一万贯钱嫁入秦家,还不算金银首饰、绫罗绸缎。

这间私库,林筝素日里没少惦记,可回回都铩羽而归。她虽好奇,却从未开过口,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清楚婆母不是那等糊涂人,不该是自己的东西,争也争不来。

她迈步跨进门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库房里那些码放整齐的箱笼,嘴上却什么都没问。

秦母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老二家的素日里不贪,也不装不贪,有点小心思和自己的算计,倒也无伤大雅。

见自己插不上手,林筝也歇了帮忙的心思,欲言又止道:“娘,小妹跟孟三公子?”

光是没走动过的远亲,可不会亲自将人千里迢迢送回来,还带着那么多佩刀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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