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蠹没有带神崎野走出图书馆。他拐进三楼最深处那排靠穹顶的书架前。这里的书脊烫金字早就掉光了,灰扑扑地挨在一起,像一排缺了牙的墓碑,没人记得它们葬着什么。
书蠹抬起手,指腹在第三排隔板上叩了三下。轻重不一,最后一下拖了半拍,像是某种暗号里刻意留的余韵。
书架深处传来一声极细的咔哒,紧接着那排实木架子无声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背后一条窄道。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从里头涌出来,拂在脸上潮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跟我来。”书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神崎野迈进去。黑暗瞬间裹住他,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窄道里被放大,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挂了一只走不准的钟。墙壁摸上去不是砖石,是一种软质的吸音材料,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坡度在缓缓下降。很缓,但他能确定,他们在往下走,钻进某个被市政地图遗忘的角落。空气凉飕飕的,稳定得不正常,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麻醉药挥发后的余韵。不到致幻的程度,但让人后脑勺发紧。
窄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锁眼。书蠹的指尖在门面上快速游走,敲了七下,每一下间隔短得几乎听不出差别。最后一声落下,门内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铁门无声地敞开了。
门里的光昏黄,只有头顶一盏老式灯泡,钨丝发着暗红的光。神崎野第一眼没看清房间多大,他只看见满墙的纸——病历、剪报、手写的档案、泛黄的讣告,密密麻麻钉满了从地面到穹顶的每一寸墙壁。那些纸的边缘卷着毛边,在微弱的光线里微微翕动,像一层晾干了的皮肤,还在呼吸。
房间中央有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后是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什么东西。
他的四肢被皮带和金属支架固定在扶手上,肌肉瘪得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节,手指蜷曲成干枯的爪。头上罩着一顶巨大的金属盔,由老式电话听筒和铜管拼接而成,十几根电线从侧面垂下来,连到墙边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上。他的眼睛被两块厚重的铁片挡住,嘴巴扣在呼吸面罩下,只有胸口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慢到神崎野盯着看了五秒才确定那不是错觉。
“……他叫零号。”书蠹站在他身后,嗓音第一次褪去了那股沙哑的伪装,变得很沉,“森鸥外在成为首领之前,在地下搞的第一个实验品。”
神崎野没说话。他盯着轮椅上那个被缚住的身体,后颈有一层细密的凉意爬上来。他能感觉到那个“容器”里是空的——不是死了,而是被掏空了,像一只壳子还温热的蝉蜕。那台机器还在往那些电线里输送着什么信号,但接收端已经没有任何回音。
“他把零号的意识抽出来,存进那台机器里。”书蠹慢慢走向轮椅,伸手拂过扶手上的积灰,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留着,当容器。后来森鸥外发现抽出来的不是什么数据,是一团算不明白的痛苦。他算不清楚,就扔了。”
神崎野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轮椅。他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某一根手指的肌腱极轻地抽动了一下——不是痉挛,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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